说起来,我跟邓皓做过两年同事。
2003年7月到2005年8月,长沙市韶山南路258号的潇湘晨报大楼里,我在三楼当时政记者,他在七楼做副刊主编,没有交集,也几乎没打过照面。
后来,参加过由他当司仪主持的同事婚宴,他在台上滔滔不绝说了一个多小时,午宴推迟到1点半才开餐,大家都等饿了。
再产生关联,是上周。社长伍洪涛发来一封没有抬头的邀请函,嘱咐我:“这周末邓皓新书发布会,安排个记者去。”还半真半假补充了一句:“邓皓说要安排个女记者,会不会写稿没关系。”我正一脸懵,伍社长又发来:“他自己写通稿,注意把他吹牛的部分删掉。”我偷笑,立马接了个梗:“哈哈,那就发个标题算了。”
没想到我刚发完,社长反手就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当事人,简直是超大型社死现场。半分钟后,新的邀请函来了,这次写了抬头:“尊敬的潇湘晨报储文静女士”,社长幸灾乐祸:“这是邓皓专门给你发的。”好吧,谁让我嘴欠来着。
12月6日下午,午后的冬日阳光温柔地洒在长沙后湖国际艺术村的青石板路上。我循着邀请函的地址来到杨凌志工作室,《邓皓文集·一个人的千军万马》新书发布暨创作分享会就在这里举行。在门口见到一身大红色卫衣、忙着迎接来宾的邓皓,这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和邓皓的“初见”,在我们也许有过无数次擦肩的22年之后。
我浅浅叫了一声“邓老师好”,便进了会场。和平时我的采访风格不一样,我这次没有主动上前自我介绍,也没有添加微信,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看着书,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我甚至暗自庆幸,幸好邓皓也不认识我,不然多尴尬啊。
不过两天之后,我还是在伍社长的督促下加上了邓皓的微信,邓皓也在伍社长的催促下写了500字的通稿给我。但最终这500字,我一个字也没有用。
沉寂15年的回归
会场在杨凌志工作室的三楼,场地不算大,但嘉宾来头都不小:省政协文教卫体和文史委员会副主任彭力、湘江新区宣传部部长刘雄辉、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蔡斐、诗人,书法家,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陈新文、国家一级美术师,湖南美术馆首任馆长魏怀亮、著名建筑设师,湖南大学设计研究院院长魏春雨、资深艺术家杨凌志、陶瓷艺术大师彭望球……能将省内外文教界、艺术界的目光聚焦于此,足以窥见邓皓的朋友圈和号召力。而小小空间里的畅谈,不仅是一位作家沉寂十五年后的华丽回归,更是一代人文记忆的复苏与确认。
图说:《邓皓文集》新书发布会现场
“北有汪国真,南有邓皓。”一开场,彭力这么评价。对于现在许多年轻人而言,邓皓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有一定阅历的人一定都读过与邓皓有关的句子。
邓皓少年成名,13岁就在《少年文艺》上发表处女作,后来成为《读者》的签约作家,一度是青春文坛的领军人物。上世纪80一90年代,邓皓与汪国真、洪烛、赵冬一同被称为“青春文坛四大白马王子”,曾两度茯得“全国十家散文作家”桂冠。
现居澳大利亚的湖南籍作家蔡成说自己从中学时就开始读邓皓,折服于他匠心独运的哲思短文。“他对人生际遇的低吟浅唱,追溯生命和人性的厚重回响,我一读再读。偶尔,会把他的精彩语句直接拽进命题作文里发光发热。”
然而2010年,在出版了他的第26部著作《湖南人是天下的胆》后,邓皓突然宣布“歇笔”。这一歇,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我并没有停止写作。”邓皓坦言,“我只是在磨砺自己的笔锋,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模版。”他坚持认为,作家创作的个性语言才是作家的生命,好的作家应当开创具有个人辨识度的语言风格。
这种执着最终凝结为天津人民出版社倾情推出的《邓皓文集》四卷本。这套60万字的文集,从邓皓十五年间积累的300多万字中萃取而成,分为人物卷、哲理卷、纪实卷、心情卷,在流量与快速阅图的时代,这套文集如一泓清泉,带我们回到那个“谁的青春没有诗”的纯真年代。
4篇序言的索隐
从长沙、北京,到澳大利亚,邓皓邀请了四位朋友陈新文、刘年、蔡成、李辉分别为四卷文集写序。我细细读这些序言,感觉它们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文学对话,也像是一个索隐,从不同维度勾勒出邓皓的文学肖像。
图说:邓皓文集《一个人的千军万马》
陈新文在哲理卷《致人间清醒》的序言《只要值得》里写到:“于邓皓兄而言,四十余年笔墨生涯,他试图给自己营构一座孤城,用文字作盾牌,抵住生活的箭雨;把每个字符都锻造成战马,驮着灵魂在暗夜中突围。这孤城里有他的骄傲与自卑,有他的决绝与热望。从十三岁见诸《少年文艺》的青涩段落,到五十九岁回望时从三百万字里筛出六十万言,这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披沙拣金、千淘万漉式的自我寻觅与回溯?”这也许是邓皓创作的内在动力。
蔡成在人物卷《看,那个人在画心》的序言《你一定要读邓皓》中写道:“邓皓文字,谢绝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也与热烈讴歌或无情声讨绝缘,似自言自语说欢喜。随心,随性,随缘,随意,信马由缰。”他认为邓皓的文字“四季可读”,有着民国的文人风情,却又鲜活地扎根于当代生活。这是邓皓的文章个性和文字风格。
李辉则在记事卷《大提琴的倾诉》序言《白马王子回来了》中,以一个老读者的视角,完成了跨越三十年的文学重逢:“对于‘写家’来说,记事就不会是单纯的记事,每一篇文本都凸显才情与性情……邓皓是这俗世人间烟火里,把自己活成在地神仙的人;是这偶尔薄情悲情的世界里,始终用情和深情的人。”
最犀利而深刻的解读来自刘年。在心情卷《听,后山的桃花开了》序言《真,是人间的药》中,他直面邓皓的“狂妄”与“真实”:
“狂妄、张扬、招摇、没有自知之明、不成熟、轻浮、头脑简单。
——进过职场的人,都知道,这些贬义词的破坏力。
每一颗汉字,都是一颗铜质的子弹。
邓皓不怕子弹,他以笔为剑,天马行空肆无忌惮,完成了文字客最潇洒的造型。
邓皓,经常发朋友圈,一天发好几条,有时,也会把朋友也发进去。他会表扬自己的散文,表扬自己的才气和观点。他会表扬自己的人生和努力,他会表扬自己的普通话。他连老婆都要反复地表扬。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他,竟然会表扬自己的长相。
音量,还挺大。”
“这个世界太假了。假得让人灰心,假得让人担心。需要大量的真,来治疗。光一个邓皓,远远不够。需要千军万马的邓皓。”他将邓皓的“不成熟”视为一种可贵的品质,认为这种真实恰恰是治愈时代病症的良药。
60岁与18岁的对话
在嘉宾们的致辞和讲话结束之后,邓皓带来了他的个人分享,主题是“18岁与60岁”——这个题目本身就像一个隐喻,关于时间,关于写作,关于一个写作者跨越时空的自我对话。
图说:邓皓主题分享《18岁与60岁》
“18岁时,我急于表达,渴望被看见;60岁时,我更在意表达的质量,渴望被懂得。”邓皓的声音平和而坚定,“这四卷文集,是我用15年时间写给自己的情书,也是写给所有依然相信文字力量的人的信物。”
号称10分钟的个人演讲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台下有人提醒“虽然是你自己的时间,但也应该要结束了。”邓皓才交出了话筒。他,依然那个在婚宴上滔滔不绝的主持人。
分享会始终在一种轻松、温馨、甚至戏谑的氛围里进行。大约跟邓皓的个性有关。
邓皓有才,闲适性灵的文字和“青春文坛四大白马王子”的头衔是他的光环。
邓皓有点自恋,无论是写文章、当面聊天、还是发朋友圈,他总不吝于用最美好的文字夸赞自己,也会引来许多说他狂妄张扬的评价。
但邓皓脾气温和,不管谁写文章或者当面吐槽他,他都是给个笑脸打个哈哈,从不生气甩脸子。所以,和他在一块儿并不会有和名人作家打交道的压力和拘束,慢慢也变得和他一样直来直去,快人快语。
在分享会现场,许多读者提到邓皓不同时期创作的金句。从1988年发表在《辽宁青年》上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到2023年为湖南旅发大会创作的“所有大江大河的奔赴,不过是一滴一勺的深情”,两句跨越三十五年的句子,勾勒出作者心境的变化。
“年轻时写的是爱情的瞬间与永恒,现在写的是生命的沉淀与积累。”邓皓解释道,“但内核是一样的:对真情的珍视,对生命的虔诚。”
无论是在分享会现场、朋友圈,还是文章,邓皓都会不厌其烦地隆重推介他的夫人——被他称为“胡校”的湖南某小学校长胡女士。“我们是彼此的初恋,这世上可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伴侣,她是我永远的18岁的红衣少女。”花甲之年的狗粮来得猝不及防。
图说:右一为邓皓的夫人,他心中“永远18岁的红衣少女”胡校”
如果说十五年前的邓皓是青春文学的代表,那么今天的邓皓则展现了更为自觉的文本探索。他的新作中,既有对历史人物的重新解读,也有对日常生活的深度开掘。
这种语言实验在社交媒体时代获得了意外共鸣。邓皓的朋友圈被称为“世界上最好看的朋友圈”,他每天清晨五点半的阅读分享,已成为许多文友的“精神早餐”。他将生活细节——一次小酌、一场麻将、与孙子的互动——转化为文字的能力,让日常闪烁着文学的光泽。
千军万马的回响
离开时,我没有和邓皓道别。一个人抱着四卷本文集走下楼梯,后湖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艺术村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年轻学生在不同风格的建筑前打卡拍照,他们的脸上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专注,也有着我们曾经有过的青春和热情。
路灯渐次亮起,长沙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街道。我慢慢开着车,副驾上的文集书封烫金字在掠过车窗的流光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记忆里那些不曾熄灭的星火。
忽然想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邓皓被称为“青春文坛白马王子”的那些年。那时的校园里,谁的书包里没有一本《辽宁青年》或《读者》?谁的笔记本扉页上,没有抄写过几句心动的话?“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句邓皓在1988年写下的句子,曾经是多少人青春期的爱情注解,又是多少人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给彼此的祝愿?
那个时代的青春是有诗的。汪国真、席慕蓉、邓皓……他们的文字是跨越地理距离的密码,让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共享同一种心跳。在还没有互联网连接一切的年月里,是这些铅印的文字,完成了无数青春心灵的隐秘共振。
而今天,在后湖的这个下午,我目睹了一种诗意的回归。不是怀旧,不是复刻,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更加坚韧的文学坚持。18岁时的因为渴望被看见的急于表达和60岁时渴望被懂得的郑重落笔,又何尝不是每个写作者——甚至是每个曾经用文字安放过青春的人——共同的心灵轨迹?
时代在剧烈变化。从纸媒的黄金时代到互联网的喧嚣,从人人传抄诗歌到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文学的形式、传播方式、甚至存在方式都在经历重塑。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人类对真挚表达的渴望,对美与真的追求,对超越日常的精神世界的向往。
“一个人的千军万马”,在这个容易随波逐流的时代,能守护自己内心的“千军万马”,何尝不是一种勇敢?而文学,正是这“千军万马”的帅旗与战鼓——它让人在成年世界的复杂中,依然保有少年的真挚;在生活的重复与磨损中,依然相信文字的力量;在无数个可能放弃的时刻,依然选择坚持。
那些曾经被邓皓的文字打动过的少年,如今已入中年。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沉浮,为生活奔波,或许很少再读诗和纯文学。但今天,当“白马王子”带着他的“千军万马”归来,那些沉睡的青春记忆是否会被轻轻唤醒?那些对文学最初的信任与热爱,是否会在心间泛起微澜?
谁的青春没有诗呢?文学最珍贵的回响,或许是它让不同时空的人,在文字中相遇;它让被生活打磨过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它让每个曾经是少年的人,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
文 / 潇湘晨报记者储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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