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唐伯虎的人生现场

发布时间: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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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轻人关注明代画家唐伯虎，可能是缘于1993年上映的喜剧《唐伯虎点秋香》。影迷素知影片中饰演唐伯虎的周星驰开创了香港“无厘头”电影创作及表演的先河。该片是他的早期作品，“无厘头”味道更浓，片中的唐伯虎癫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其实，整部影片中，除了华府和府中的“华户部”华云是真实存在的，其他故事情节都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但被公认为明代书诗画俱佳的风流才子唐伯虎还是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么，唐伯虎的真实人生如何？与电影中的疯癫形象到底有几分重合？通过孙炜先生的最新力作《唐伯虎传》，读者可窥知一二。

市场上有关唐伯虎的传记，林林总总，不下数十种。但本书是我迄今读过的最详尽、最尊重史实的作品。不仅梳理了唐伯虎的家世、履历，及书、画、诗的创作历程，更是通过史料证据吹散了唐伯虎的人生“迷雾”。作者在后记中自陈，为了创作本书，只收集资料就花费了十年的时间。

回归真实的唐伯虎，我们怒其颓废不争也好，赞其虽败犹荣也罢，从书中向我们走来的正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形象鲜活的“唐解元”。

刚翻篇的2024年，正是唐伯虎逝世的500周年，就让我们穿越历史的浩瀚烟云，通过全书共十一个章节，与作者一起走进唐伯虎的人生现场。

自古天才出少年

唐寅，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出生于明宪宗成化年间，即公元1470年。父亲唐广德是个经营饭馆的小商人，家住苏州古城阊门内的吴趋坊皋桥边。唐家祖上可溯至春秋时期的鲁国人，最值得炫耀的是先祖唐辉将军，迁徙至晋昌，后世子孙皆被封为晋昌公。唐伯虎甚爱自己的祖先，自称“晋昌唐寅”。

在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明中期，道德与家族血统编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身为网中人的唐广德，便将光宗耀祖的重担，放在了长子唐伯虎肩上。明代平民，实现阶级飞升的唯一途径就是参加科举考试。及第、入仕，是唐伯虎作为读书人与商人父亲的共同理想。

从古至今，人类智商水平的差距并不大。我们眼中的天才，有些靠的是智力，有些则依靠勤奋。没人给唐伯虎测过智商，但经由其年少时的表现来看，他一定是个聪明人。可比他聪明的大有人在，比如“吴门四才子”之一的徐祯卿。此人过目不忘，因家境有限，不如文徵明与唐伯虎可以囤积藏书，但他可以借来看，看过即还。因此，造就“天才” 唐伯虎，不仅要靠智力与勤奋，人际交往也尤为重要。

唐伯虎是幸运的，生长在书画界群星璀璨的明代中晚期。他的生命里除了有同为“吴门四才子”的徐祯卿、文徵明和祝枝山，还有同为吴门画派“四大家”之二的沈周、仇英。苏州文坛的领袖吴宽、王鏊也在不同程度上成了唐寅的老师。沈周字启南，号石田，明中期吴门画坛领袖，是唐寅、文徵明的老师。明代山水画家周臣则是唐寅与仇英共同的老师，他的名声虽不及两个学生远大，但在如今的收藏界，其书画价值远在两个学生之上。

除了靠拜师学艺，少年时与什么人一起玩，对一个人的眼界和见识有着很大的影响。在社教效率极低的古代，唐伯虎的少年交游，指明了他未来的人生走向。发小是官宦子弟，父亲是当时有名的诗人。与其同岁的文徵明，父亲文林是成化八年的进士，历迁南京太仆寺丞，一生对唐伯虎关爱有加。但邻居张灵家境一般，性情顽劣，年少时曾伙同唐寅扮作乞丐上街胡闹，时人通常认为，唐寅身上的癫狂，多来自张灵的坏影响。

不得不说，作为江南经济重镇的苏州，曾为明清两代贡献了数量巨大的科举精英。从成化到万历年间，苏州府成为进士的最重要来源地。不过，科举这种选拔性制度，偶然因素颇多。比如文徵明，活到老考到老，屡次落第，五十多岁才通过举荐，谋得一个翰林院待诏的职位，后参与了《武宗实录》和《宪宗皇帝实录》的编纂。后因不喜朝廷事务，辞官回乡，专心舞文弄墨，研习诗画。

与文徵明截然相反，面对应试教育，唐伯虎得心应手，十六岁中苏州府试第一，二十八岁中南京乡试第一，荣膺解元。“至此，唐伯虎达到了他一生中最为辉煌的顶峰”。

命运坎坷困狂狷

倘若唐解元能顺着向上攀登的天梯在仕途上大展鸿图，那么他终始是自视甚高，自诩“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唐伯虎。

可命运却与唐伯虎开了一个大玩笑。弘治十二年的科考舞弊案，令唐寅从人生巅峰跌落到至暗时刻，个中滋味，我们今人无法代替他品尝。但毫无疑问，这是自弘治六年，唐伯虎失怙，丧妻，亡母，新婚不久的妹妹在婆家自缢之后，最致命的打击。唐寅的名篇《祭妹文》字字滴泪，泣血而成。如今读来，仍令人心痛。

命运的重锤接二连三砸下来，令他难以招架。他不得不彻夜买醉，并逐渐认为“人类是生活的受害者，个人生命的本质毫无意义。”这是唐伯虎人生哲学思考的萌芽阶段。为寻求内心的安宁，他亲赴福建仙游九鲤湖求梦。

这时，唐伯虎的朋友圈发挥作用了。诤友祝允明的当头呵斥，叫醒了沉溺于“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中的唐伯虎。他从悲痛中抽离出来，闭门苦书，准备最后一战。通过文林父子与苏州知府曹凤的斡旋，唐伯虎最终取得了通过南京乡试的一个名额。这表面上看来的喜事，怎料成了唐伯虎悲剧人生的助推器。

舞弊案的细节，不必多说。从许唐伯虎以小吏，到后来为程敏政平反，由此可见，案情系捕风捉影，纯属明代官宦集团之间的政治斗争，矛头指向程敏政，唐伯虎与富家子徐经只是无故躺枪。当然，如果说唐、徐二人纯粹无辜，也不尽然。此二人皆性格张扬，考前拜访主考官，瓜田李下，难免招人非议。但凭着唐伯虎心高气傲的性格，即便有人透露考题给他，他也不会听。

虽然此事让唐伯虎身受诏狱之苦，但使他的思想觉悟提高了。他的才智不允许他接受委身小吏的补偿性解决方案；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作为商人之子，他没有入仕为官的优势。但他也不知道，归家之后，该何去何从。于是，在理想幻灭之时，他再次选择了远游，“离开苏州后，先是乘船抵达镇江，游焦山，金山，然后过长江至扬州，浏览瘦西湖，平山堂等名胜古迹……至杭州后，又去游览了徽州的黄山和九华山等地。所经之地包括赣、湘、闽、浙、皖诸省。”

也许当年唐伯虎认为自己是骑驴出门散心，可无心插柳地变成了“采风”之旅。现今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秋山行旅》扇面，便是此行的收获。

因身体抱恙，唐伯虎终止远行，回苏州静养。摆在他面前的，依然是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喊出的那句千古名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此时，唐寅的第二任妻子，已经弃他而去，而弟弟唐申一家仍旧需要他的照顾。唐伯虎成年后，经济一直窘迫，与氏族家庭的拖累是分不开的。他只有拼命地写和画，才能顾全家人。这一点，与鲁迅颇为相像。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唐伯虎乘着明代中后期的书画艺术品市场繁荣的东风，走上了职业画家这条路。本书作者孙炜认为，明代书画收藏市场的繁荣以唐伯虎为始，董其昌为终。很遗憾，唐伯虎在有生之年，并没有赚到更多的钱。

簪花酌酒悟人生

从弘治十五年至嘉靖二年五十四岁去世，唐伯虎做了二十一年职业画家。这段时间，其作品不仅呈现出井喷式爆发，他本人也从科举失败的阴影中重振了精神。

朱良志在《乞儿唱莲花落：唐寅的视觉典故》序言中指出：文人画，就是“人文画”——具有人文价值追求的绘画，绘画不是涂抹形象的工具，而是表达追求生命意义的体验。

但本书作者认为，唐伯虎的画之所以受到市场追捧，是因为他表达个人情感的同时，也注重绘画技法。换句话说，他在面向市场创作，照顾观者的感受，并非只注重绘者的全情投入。

少年唐伯虎作画伊始，无师自通，单纯由于喜爱，自是信手涂来。后向师长及友人学习，得各家之所长，在唐伯虎的作品里，我们既可以找到受沈周多年熏陶的影子，又可以看到明人戴进，以及上溯至宋代的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对他画作产生的影响。后世学者坚定地认为，唐伯虎继承了南宋院体画体系的传统。正如本书作者所言：“唐伯虎中年以后的绘画风格，像戴进与沈周这两棵艺术大树落下的种子，经过多年的酝酿，蓬勃生长出的一棵新树。”

或许法国著名印象派画家莫奈不曾想过，比他年长300多岁的明人唐伯虎，早在他于法国吉维尼建造花园种植玫瑰、牡丹、郁金香和睡莲之前，便在苏州古城内修建了桃花庵别业。时年三十七岁的唐伯虎，意气风发，写下了“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歌。

然而，通过《品茗图》《烹茶图》以及《观梅图》的再现，我们了解了唐伯虎在桃花坞里有诗、有茶，有鲜花的都市田园生活。正如陈书良在《唐伯虎画传》中所说，唐伯虎是市民艺术家。他的生活离不开都市的酌酒狎妓与交游，他无法像沈周一样，甘心沉默于乡野之中，享受世界的温暖。

再观唐伯虎晚年最高水平的代表作《吹箫仕女图》《王蜀宫妓图》与《溪阁闲凭图》《潇湘八景卷》，画风独到，运笔细腻，山水波澜皆有情，我们便可知：其实，唐伯虎心里自有一番乾坤，不与人语，后人只能经由其诗画慢慢品悟。

晚年的唐寅，大概是一个笑中藏魅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