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伍素文陈梦璇 实习生 黄越 王泽南 广州报道
珠江入海口，巨轮穿梭，岸桥林立。繁忙的港口航运勾勒出广东制造业血脉奔涌、货通全球的图景，“世界工厂”的形成与此密不可分。
在这幅壮阔图景中，广东省港航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航集团”)是亲历者，也是书写者。从1951年广东组建珠江水系国营客运船队起家，经历广东省航运厅、广东省航务管理局、广东省航运总公司等变迁演进，企业的发展史与广东成为“世界工厂”的进程始终同频共振。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浪潮激荡，中国南方成为世界的产业发动机，玩具、服装、电子产品源源不断发往国外，也吸引着众多青年“孔雀东南飞”。刚从大学毕业的张道武来到港航集团，这个在上大学之前没见过海、就想“走出去看一看”的年轻人，在随后的30多年里都与海为伴，最终成为这艘“航海巨舰”的掌舵者。
张道武与同事们参与了广东航运的黄金时代，在粤港澳港口迭代崛起中见证广东外贸的华丽演进，也经历着剧烈的行业变革。如今，港航集团正行进在转型之路上：一边推动传统水上业务提档升级，一边切入海洋牧场、商业航天等新兴产业赛道，向天图强、向海而兴，奏响打造现代化产业格局的新和鸣。
“我们不应因为市场竞争而失去信心，也不应为中国已有丰富完善的供给能力体系而忽视供应链安全。”广东省港航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道武接受南方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有些事情要谋在当下，利在长远，我们希望做出一些有效且有益的探索。”
采访当天，张道武从刚结束的董事会会场匆匆赶来，完成采访后紧接着赶赴湛江。面向“十五五”再造一个新港航的目标，全速发展的脚步一刻也慢不下来。
两业协同争当“产业尖兵”
南方财经：回顾“十四五”，港航集团发展的关键词是什么，“十五五”有何新愿景?
张道武：“十四五”是港航集团闯关夺隘、向新而行的五年，用一个词来凝练我们的精神内核，就是“闯创有为”——以“闯”的劲头开拓新局，以“创”的思维推动转型，以“兴企有为”的担当积极融入国家战略、服务全省大局。面向“十五五”，我们勇当省属国企中的“产业尖兵”，加快成为赋能广东先进制造业升级的标杆型综合物流服务商、粤港澳大湾区陆海统筹发展的标杆企业、广东海洋牧场“链主”企业。
一是做强港航特色、港澳特色。“十四五”期间我们持续做强特色，包括历时8年完成广东水运史上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大型民生工程项目——北江航道扩能升级工程，贯通北江千吨级“黄金水道”;完成韶关龙头寨码头、三埠新港搬迁等内河港口关键节点建设;南沙江海联运码头“投产即满仓”。“十五五”将加速推进粤港澳大湾区国际分拨中心、江门三埠新港等项目，支撑全省港航体系从“通道”向“港—仓—链”一体化现代服务型生态跃升。
二是向海图强。2023年起，集团启动现代化海洋牧场工作。2024年1月，我们引入央企合资组建广东省海洋经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海发”集团”)，搭建广东首家省级现代化海洋牧场一级开发平台，2025年底圆满完成“600个重力式网箱+10个桁架类网箱”的建造任务。投入运营后，装备型养殖水体将超200万立方米，养殖海域超3万亩，预计海产年产量约2.5万吨、产值超10亿元。我们将继续举全集团之力建设海洋牧场，2026年计划推进1100个重力式网箱投资建设，发力渔港经济，加快推进湛江长桥渔港第一期项目建设。
三是创新驱动。国有企业做大做强，离不开科技赋能。这几年我们构建“制造+研发”平台，培育孵化了1家专精特新企业、2家高新技术企业、3家科技型中小企业，旗下中威公司成功攻克大型碳纤维船舶建造“卡脖子”技术，实现关键材料全面国产化。我们参与到广东省商业航天发射的工作中，先行承担商业航天海上发射任务实体公司的筹建工作。今年3月与中科宇航、阳江市国资委组建了三方合资的商业航天技术服务公司，力争下半年完成首发任务。这项工作挑战很大，使命光荣，我们很有信心和激情投入其中。
四是绿色引领。“十四五”时期，港航集团牵头承担广东省绿色航运发展任务，在“珠江游”、香港渡轮等领域投运多艘纯电动船，并投资6.8亿元建造了50条LNG燃料的内河货运船，这是广东在绿色能源方面规模最大的船队，引领船舶海工装备制造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十五五”期间，随着西部陆海新通道全线建成运行，我们将通过新技术新市场导入业务，进一步攻克地域和行业等壁垒。
南方财经：2026年全省高质量发展大会吹响了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的号角。结合集团的实践来看，你对推动两业协同有何体会，怎么落实?
张道武：作为唯一专业从事港航物流投资运营管理的省属企业，我们长期以来处于制造业与服务业的交汇处、前沿端。近年来依托内河航运、跨境客运、港口物流、船舶工业等核心板块，特别是在船舶制造与航运服务协同方面，逐步形成了“制造业支撑服务业、服务业反哺制造业”的良性循环。
制造业与服务业并非简单的“上下游”，而是互为支撑、相互赋能的“命运共同体”。港航集团将两业协同融合发展作为“十五五”时期的重大战略，具体有三大抓手。
一是利用好南沙小虎岛造船厂存量资产的优势，与中国船舶集团下属广船国际共同设立合资公司，打造华南地区特种智能船舶制造基地。项目计划今年4月启动，借助央企的雄厚实力以及小虎岛的地理辐射力，增强省属企业的船舶制造能力，预计高峰产值可达50亿元。同时，依托港航集团下属中威公司等“制造+研发”平台，持续攻关碳纤维船舶、纯电动游船等核心技术，推动高端装备“走出去”，以制造能力提升反哺服务品质。
二是深化与省内先进制造业企业的战略合作，依托港航集团港口、船队、仓储等物流资源，以及航运人才、海事法律服务、供应链金融等现代航运物流服务，拓展“门到门”“端到端”的综合物流服务，助力“广东制造”更好链接全球市场。
三是抓住海洋牧场这一典型的“接二连三”赛道。重点研发制造适应深远海的大型重力式网箱以及高端养殖装备，通过科学养殖丰富品种、提升产量，延伸加工销售等链条，未来还将走向阳江、江门、茂名、珠海等地，在沿海地市均衡布局，促进区域经济协调发展。希望通过2-3年时间，全产业链的布局能见到成效。
南方财经：近年来，各地港航或港务集团都在拓展多元业务积极转型。你对行业形势有何判断，集团转型思路怎么考虑?
张道武：当前，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国际局势错综复杂、航运周期性影响明显，特别是受国内、省内产业转移变迁等影响，传统发展模式面临挑战。全球港航业朝着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深度转型，港口一体化、港航协同化、航运联盟化进程持续深化，产业链纵向整合与跨界融合不断加速。
国有企业在内河航运，特别是货运方面，其实处于相对比较被动的地位。国企需要规范运作，运营成本比较高，但市场是一视同仁的，因此国企在低门槛行业往往没有竞争优势，关键是要把自身能做、其他主体很难做到的优势发掘出来，比如用新技术提升整个行业，带动产业化规模化、绿色化转型。
同时，国有企业的转型升级不是漫无目标的，要么是从深度去挖掘，要么是从高度上提升，要么是从链条上延伸。省国资委给我们界定的主业是“2+1”（航运和装备制造两个传统主业，培育现代化海洋牧场1个新主业）。比如，现在的内河客货运服务相对饱和，我们的策略是“有加有减”:不再适应市场需求或国企不具备优势的业务就明确退出，涉及道路交通、陆岛交通等社会公共服务就重点发展，通过“交通+旅游+休闲”提升综合多元服务，从庞大的客户流量中挖掘增长价值。
五年再造一个“新港航”
南方财经：广东港航集团正以“百千万工程”与“海上新广东”建设为契机，全力打造海洋牧场龙头企业。为什么选择全链条发力、各环节怎么融通?
张道武：港航集团正以海发集团为平台抓手，打造现代化海洋牧场“链主”型龙头企业。选择全链条发力，有几点考虑。
这是发挥港航核心优势的必然选择。我们拥有港口、航线、运力等六大核心优势，全链条发力能实现资源高效整合、优势互补：港口可精准对接海产品装卸、冷链物流需求，航运运力能保障跨区域高效运输，打通“海上养殖—港口集散—全球配送”的闭环，降低运营成本。
这是破解海洋产业痛点的现实需要。当前广东海洋牧场仍面临种业创新不足、产业链条分散、核心板块自主性不强、产品附加值偏低等突出问题，全链条发力可实现“从种苗到餐桌”的全流程覆盖，通过整合关键环节，破解各环节脱节难题，全面提升产业整体效益和自主可控能力。
同时，这也是打造龙头企业的关键路径。港航集团肩负着打造海洋牧场龙头企业的重要使命，已在粤东、粤西的四个地市推进现代化海洋牧场装备体系建设，同步配套养殖辅助船舶，联合科研院所搭建“产学研用”智能一体化平台，通过全链条发力，逐步形成规模化、标准化、智能化的产业模式。
另外，实现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的统一。既能推动近海传统养殖向深远海现代化养殖转型，更能探索联农带农长效机制，实现海洋生态保护与产业高质量发展双赢，兼顾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与生态效益。
南方财经：海上发射是商业航天与海洋经济很好的结合点。港航集团在发射船这一块有怎样的基础和优势，这将带来怎样的机遇?
张道武：海上发射需要海上装备和基础硬件设施来支撑，我们在船舶的设计建造等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包括与广船国际之间的央地合作，能进一步保障我们的海上发射能力。
商业航天的相关业务真正做起来后，可跟海洋牧场、水上旅游等业务场景相互衔接赋能，深度提升现有以珠江游为代表的水上游项目，从过去的内河水上游变成航海主题相关的休闲旅游，这将是对我们传统业务提质增效最好的体现。
南方财经：当前，国有企业正深入推进“人工智能+”行动。港航集团在此有何规划?
张道武：我们将紧紧围绕服务粤港澳大湾区世界级港口群建设，以“AI大模型+数字孪生+船岸一体”为主线，推动人工智能与仓储物流、港口码头、客运服务、海洋牧场、安全管控、公司治理等深度融合，构建智慧港航新生态。
其中，海洋牧场是“人工智能+”的主战场，也是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去年我们投放600个重力式网箱的海域大概是3万亩，接下来可能是30万亩左右。如果没有人工智能的辅助，包括无人机、无人船的支撑，靠人力基本做不成，即便投放大量的资源也可能导致资源荒废或低效利用。
另一个是水上交通场景的应用。港航集团有大量的跨境客货运港口，在发展跨境低空上应用场景最丰富、资源最独特。我们也希望省委省政府允许港航集团在发展低空经济方面先行先试，依托利用好丰富的场景资源，带动整体行业的发展。
南方财经：在你的设想中，五年后的新港航会是什么模样？
张道武：五年再造一个港航，不是指整个资产规模的翻倍，而是发展质量的“double”。集团2025年末总资产310亿元，全年累计实现利润总额超6亿元。希望通过未来五年在科技创新、新赛道布局、市场拓展等方面练好内功，利润总额实现15亿元甚至20亿元。也就是说，不追求资产规模按1:1的增速来增加，但效益要比资产规模增长得更高、更快。
我们清醒认识到发展不平衡这个明显短板，由于一些历史原因，集团部分二级企业仍处于亏损状态。国企改革实际上是通过体制机制的创新发展，让国有企业的优势得到更好发挥，实现更均衡、更安全、更可持续的发展。我们将深化市场化经营机制改革，推行经理层成员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提质扩面，探索在部分竞争性子企业实施更加灵活的中长期激励措施，建立“能进能出、能上能下、能增能减”用人机制和与业绩强绑定的市场化薪酬激励体系，全面激发发展活力。希望通过五年的奋斗历程，每家企业都有正向的经济效益，每个员工都能感受到集团的经营班子在谋事干事，共享高质量发展的成果。
对于海洋牧场建设，五年之后要争取成为全国单打冠军、全国标杆企业。我们将积极探索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合作新范式，与广东恒兴集团有限公司等行业领先企业建立市场化运营合作机制;创新科技成果转化机制，与广东海洋大学、湛江湾实验室、省现代农业装备研究院等科研机构签订合作协议，推动“产学研用”一体化融合。
随着国际市场的变化，制造业转型转移是大势所趋，这个过程需要供应链跟随保障。“十五五”期间，在深耕粤港澳大湾区这块沃土之外，港航集团会更加国际化，加快布局越南、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地区海外仓、跨境物流节点，拓展新加坡、中东等船舶建造与离岛航运服务市场，深度参与共建“一带一路”，为广东推动“五外联动”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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