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丁莉 广州报道 2005的岭南村庄，名震十里八乡的“狮王”最终只能归于一间逼仄的小店，满面颓丧，靠贩卖咸鱼糊口——这是《雄狮少年》中“咸鱼强”的出场设定。长期以来，醒狮就陷入这样的矛盾境况中。一方面，其文化根系庞杂、深植民间，凡有庆典、节日，必有醒狮出动，传承脉络从未形成断层；另一方面，“月亮与六便士”的故事仍然上演，龙狮行业深陷商业化困局。
难抵市场化大潮拍击，醒狮一度被逼进一种不存不济的状态。近年间，传统非遗重振声量，前有英歌舞一夕蹿红网络、龙舟赛百舸争流迅速破圈，后有机器“赛博狮”登上春晚。但作为一项产业，醒狮仍旧不温不火。
据不完全统计，偌大的广州有着五百余支狮队。作为岭南经济社会的见证者，他们从祠堂的烟火袅袅中走来，要如何穿越城乡巨变与经济结构调整的周期，同新式的、赛博的东西相融？醒狮如何在市场化大潮中安身立命，自我造血？城市又如何将这一文化符号锻造为独特IP，为自身风貌、文旅赋能？
今年年底，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将由粤港澳三地联办，其中，广州赛区将承办开幕式及40%的竞赛量。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获悉，岭南醒狮将被搬上开幕式。现代体育大放异彩，传统非遗体育也被期望释放更大声量。
一座城市与500支狮队
2015年，广州市黄埔区，70多岁的水西醒狮老队长找到在长岭街道工作的钟伟光，期望他能重建狮队。一同被交到他手里的，还有一只狮头、一面破鼓以及仅存的两名队员。
盛极一时的水西醒狮曾斩获无数奖项，却难逃没落，这也是广州狮队的真实写照。
广东醒狮，融合武术、舞蹈、音乐于一体，源于唐代宫廷狮子舞，随中原移民传入岭南后，同本土浓郁的商业气息和宗祠文化交织，形成了以采青、祭祖为主的场景。多位传承人、狮队负责人认为，改革开放以来，其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七八十年代，广东醒狮活动开始普及，大多数狮队都是在这一阶段涌现出来的。“农村没有其他娱乐活动，小孩子五六岁就跟着大人看、模仿。我们这一辈多多少少都有基础。”国家级非遗广东醒狮代表性传承人、广州市龙狮协会常务副会长龚桂冬回忆。这也意味着，醒狮底子厚、好复兴。当然，这是后话。
九十年代中后期，加速的城市化与退缩的农村消弭了醒狮的生存空间，尤其在“世界工厂”广东，醒狮黯然跌入巨大的城乡二元裂缝之中。越来越多狮队主力、传承人也不得不如同“咸鱼强”一样，选择淡出、离开，迈入新的社会分工秩序。
龚桂冬表示，在这一时期，除了猎德等部分富饶的村子仍乐意掏钱维系狮队，其他村落狮队大多默默消失，或仅在家族层面保留最原始的拜祠堂功能。
2006年，广东醒狮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随着政策关照，醒狮活动开始复兴。特别是2015年，《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发展报告》发布，非遗保护工作趋向“与新型城镇化协同发展”，系列政策密集出炉。
也是在这一年，水西醒狮队开始重建。钟伟光告诉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他在村里发布公告，先招募30岁上下的同龄人，再通过日常表演吸纳更多年龄层加入，到今天，仅本村队员就发展到五六十人，学生逐渐成为狮队主力。
出于对本村青少年乏人监管的担忧，2007年，龚桂冬也在黄埔区小坑村重建了醒狮队，一年四季保持训练。狮队重建后，临近村庄的孩子一度十分活跃，但不久后，龚桂冬便发现，这些孩子渐渐消失了。多方打听后，他意识到，“原来醒狮是有宗族性的，老一辈不愿意让本村孩子去外姓祠堂训练。”于是，他同黄埔区沟通，将训练场地由龚氏宗祠转移到区文化馆，并成立了“弘毅国术会”。
更宏观层面，村村有狮队也意味着，醒狮推广还需克服“十里不同俗”。醒狮的标准化历程也同广州渊源颇深。1985年元旦，在这里成立了全国第一个醒狮社团——广州工人醒狮协会。而中国龙狮运动协会直至十年后才出现，并开始编制统一的赛事规则，从业者也逐渐有了教练员、裁判员等专业资格认证。
在弘毅国术会不远处，青砖白柱的龚氏宗祠门口，醒狮训练的高桩仍旧默立着。
从近50年来岭南醒狮发展历程看，其既背靠宗族汲取生息，但某种程度又受其所限，终要走向普适化、标准化。“巅峰时期，广州每条村落，甚至学校、工厂都有自己的狮队。”龚桂冬大致核算过，到今天，全市仍存留有五百多支狮队。
（龚氏祠堂与门口的醒狮桩，丁莉/摄）
寻找商业化之路
要在市场化浪潮中存活下来，醒狮不可能一直靠政策“续命”，寻找更多商业化的可能性、实现自我造血，成为必由之路。
其中，表演是最直接的变现模式，醒狮必须走出祠堂，搬上舞台。
创新，是多位狮队负责人强调的关键词。在水西醒狮复兴的过程中，狮队邀请了附近老师傅过来教授，改良技法，增加难度动作和观赏性，并设置了故事情节、增添道具和布景。“比如，我们把桃园三结义等故事演绎出来。”钟伟光表示。
“传统醒狮以拜祠堂、宗亲交流等功能为主，依照五行‘破阵’，也没有器械道具，老百姓看不懂，再加上体育本就容易产生审美疲劳，醒狮招式必须要一直创新。”龚桂冬解释，事实上，早在九十年代，醒狮就已开始吸纳北狮步伐，加入梅花桩，动作也开始上难度，所谓“南狮北舞”。
在此基础上，他还将醒狮同当代流行的音乐、舞蹈、抖空竹等相结合，创造出“嘻哈醒狮”“空竹&醒狮合力秀”等青少年节目，并编创了龙狮操在校园中推广。
创新后的醒狮步法很快在舞台大获欢迎。例如，水西醒狮队便接收了大量公益演出邀约，每年另有商演三十余场。此外，广州还衍生出一批专靠演艺为生、纯粹商业化的狮队，这些狮队大多同商业服务公司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
有业内人士告诉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依照目前广州的龙狮商演行情，以开业暖场为例，两头狮出动、三个节目，前后约2小时，收费在1800元到2000元之间。
除演出外，围绕醒狮还探索出了更多变现途径。
2014年，龚桂冬成立了弘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开始商业化运营醒狮运动。“全职干这件事以后，就不能只谈情怀了，我们还得考虑吃饭。”他介绍，目前公司收入主要分为两大板块，一是政府购买服务，包括承接官方层面的龙狮赛事或其他活动，二是培训，截至目前，公司总共签约了23所学校，十余个社区。
（醒狮进校园，受访对象供图）
据悉，公司采取“合作制”的模式，徒弟出师后便可以用弘毅国术的招牌继续拓展业务。“现在，黄埔醒狮行业有八成是我们的团队。”他认为，小众行业在早期应当以推广为主，避免“小散弱”，抱团取暖，共同做大品牌。
随着醒狮运动商业化，产业链向上游蔓延，还带起了第二产业。自2018年起，由彩扎（广州狮头）市级传承人陈金明担任首席工艺师，广州南国醒狮贸易发展公司先后在河源、清远等地乡村设立了一批醒狮扎作车间，年产近3万头醒狮，产值超3000万元，其中约七成外销，来自东南亚的订单增长尤为迅猛。
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学院艺术设计学院院长、非遗学院执行院长桂元龙认为，相比龙舟等其他非遗体育，醒狮的商业化基础尚佳，其不与特定日期绑定，无论是节庆、商铺开张，都会有商演机会，同文旅结合的能力也不错。
但即便如此，醒狮商业化仍是一个道阻且长的过程。龚桂冬透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亏本运营。这种状态直到2020年前后才开始转变。”
体育非遗锻造的城市IP
2024年，“英歌舞”意外破圈，抖音全年相关话题量超200亿次，潮汕地区迅速将相关元素搬入景区，甚至打造出英歌舞机器人，使热度在今年春节继续攀升，流量效应进一步释放，共计为潮州、汕头、揭阳三地牵引游客近1300万人次。
在佛山禅城，全区已有醒狮运动团体53队，从业人员超2000人，醒狮制作企业汇聚于此，以醒狮产业体系为基础，禅城南庄落地了巨型机械醒狮超级IP，打造“全球醒狮第一街”，以进一步深挖醒狮相关的展演、文创展销、文旅融合。
珠玉在前，走向商业化的醒狮，能否也找到同广州的文旅、潮流、风貌相融的契点？
长岭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样本。包括水西社区在内，街道9个社区的狮队均已组建完成。近年来，长岭街道又成立了醒狮复兴工作组，每年可申请到一批财政资金用于醒狮推广，以水西醒狮队为例，每年便能够获得约10万元政府补贴资金，用于公益演出、培训支出以及道具更新等。
钟伟光解释，长岭是个2019年方成立的新街道，相比广州其他地区，其工商业不突出、整体以宜居为主，这种特殊的经济结构与定位使当地更重视非遗的留存，“特别是这两年旧村改造越来越快，我们希望醒狮能提升长岭的文化辨识度”。
也是从2019年起，长岭每年面向来穗人员子女提供公益的醒狮培训。“到今天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学员也从首期的50余人增长到最新一期的200多人。”钟伟光认为，毛茸茸的外观、喜庆的锣鼓、低入学门槛，使醒狮天然“亲民”。
2021年，长岭开设广东首条国家级登山健身步道后，醒狮表演又融入了景区，两年后，长岭醒狮文化馆开馆，每年也吸引大量游客前来观览、研学。
（长岭醒狮文化馆，受访对象供图）
事实上，非遗“三进”活动（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早已成为保护工作思路。
在醒狮进景区方面，融创、正佳、长隆等均出现过醒狮的足迹；在进校园方面，龚桂冬早在2010年便开始推进有关项目，据他介绍，项目按照“宫校”合作的模式推进，“少年宫出钱、学校出人、我们出技术”。目前，黄埔区香雪小学也成为全国唯一个将醒狮搬进体育课的学校。
此外，近年间，以醒狮为主题的音乐剧、影视动漫等文艺作品也拉高了醒狮的声量，这些装进岭南画框里的草根故事，都成为城市IP的有机构成。
身后有政府产业基金支持的《雄狮少年》便是例证。尽管票房不及预期，但其撬动的新媒体、文旅演艺和衍生品市场总计超40亿元，特别是去年同名音乐剧先后登陆约20城，80场次几乎场场爆满。广州易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程海明透露，电影上映后，2022年上半年，“舞狮”这一关键词的百度搜索指数从一天几千增长到70多万，广东舞狮表演、比赛半年内增加了约4倍。
日渐临近的十五运将为醒狮提供一个更大的契机。
据悉，舞龙舞狮已被列入“十五运”展演类群众赛事活动项目。龚桂冬透露，醒狮计划被搬上开幕式，目前初定将有100头醒狮登台表演。
“十五运对体育非遗大有裨益，它能通过竞技赛事集聚社会关注。”桂元龙认为，全运会的特许经营也是机遇，通过对非遗元素进行艺术性的处理，加以二创和活化，拉近人们同非遗的体感距离。在这个过程中，非遗的市场价值得到开发，在流通中实现传播；这一行为本身也能让更多社会、商业资源加入到非遗保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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