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唯珂
5月13日晚间，国内领先的合同研发生产组织（CDMO）博腾股份（300363.SZ）的一纸公告，为其筹划近四年的欧洲市场布局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公司披露，其全资子公司Porton Slovenia d.o.o.（简称“PSI”）在斯洛文尼亚建设的研发生产基地项目存在重大争议，合作方诺华（Novartis）已发出书面通知，单方解除一揽子投资协议，并要求PSI在90天内搬离园区、交还场地，同时保留约547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约4.3亿元）的索赔权。
这一突如其来的“逐客令”，不仅让博腾股份前期投入的海外资产面临停运与减值风险，更将中国CDMO企业出海过程中面临的属地化合规、合同博弈等深层问题推至台前。
5月14日开盘，博腾股份股价应声跌停，市场情绪降至冰点。
B30车间合规“埋雷”引诺华发难，四年海外布局突陷“罗生门”
博腾股份此次陷入争议的斯洛文尼亚项目，始于2022年8月。当时，公司试图通过“轻资产”模式快速切入欧洲供应链，即由全资子公司PSI租赁诺华位于斯洛文尼亚Mengeš的现有场地，建设研发生产基地。该基地专注于临床前到商业化阶段的GMP中间体、原料药工艺开发及公斤级至百公斤级制备服务。
根据双方签署的一揽子协议，诺华方面需为PSI的场地建设及报批手续提供相关服务。
项目初期进展顺遂。2024年5月，B31研发设施完成装修并投入运营；2025年12月，B30生产车间完成封顶。然而，就在B30车间封顶后，博腾股份在内部审查中发现，该车间前期报批手续可能存在合规性问题，这可能导致其无法按预期用途使用。
由于报批手续的服务提供方正是诺华，双方在后续沟通协商中产生重大分歧。
基于谨慎性原则，博腾股份决定暂缓B30项目的后续投资及建设进度。但这随即成为诺华发难的契机。
诺华认为PSI暂停生产车间建设已构成“实质性违约”，进而援引协议条款，单方通知解除一揽子协议。诺华的要求颇为强硬：限令PSI在通知发出之日起最长不超过90天内搬出Mengeš园区、交还场地及租赁物，并主张其对PSI享有合计约5470万欧元服务费及损失赔偿金的索赔权。
博腾股份在公告中明确表示不认可诺华的主张，对单方解约表示遗憾，称将积极沟通磋商，并视情况采取司法手段维护自身权益。但目前双方尚未进入正式诉讼程序。
这场因“合规手续”引发的拉锯战，已演变成一场关于责任归属的跨国“罗生门”。
CDMO出海模式迎风控拷问
此次事件对博腾股份的直接冲击，首先体现在财务层面。
根据公告数据，截至2025年12月31日，PSI总资产为4.81亿元，占博腾股份总资产的5.63%；2025年度，PSI仅实现营业收入689.76万元（占合并报表营业收入的0.20%），净亏损高达4952.65万元。
博腾股份坦言，若事项最终未能按预期推进，公司将面临相关资产计提减值的风险，以及PSI停止运营带来的潜在合同履约、员工诉讼或赔偿等风险，预计对2026年度财务状况及经营业绩构成重大不利影响。
有资深医药行业分析师指出，博腾股份2025年全年合并净利润约为3038.75万元，若海外项目资产大额减值叠加可能的赔偿支出，公司2026年业绩大概率将由盈转亏。“更棘手的是，PSI目前可能已承接部分欧洲区订单，若被迫搬离，还将面临对下游客户的合同违约风险，这种连锁反应在CDMO行业往往是致命的。”
除此之外，该事件也引发了业内对于中国CDMO企业“出海”策略的深刻反思。
近年来，国内头部CDMO企业纷纷加快全球化产能布局，以应对地缘政治风险并贴近创新药核心市场。租赁海外药企闲置产能（如诺华、辉瑞等剥离的非核心资产）曾是颇受青睐的快捷路径，既能节省新建厂房的时间成本，又能借助既有设施快速通过当地GMP认证。
“但博腾的案例暴露了这种模式的软肋。”一位专注医药领域的投行人士分析称，“当生产场地的产权、核心报批手续的‘生杀大权’仍掌握在出租方（往往是强势的跨国大药企）手中时，承租方其实处于弱势地位。一旦合作出现裂痕，或者大药企自身战略回调（如产能不再过剩甚至需收回自用），出海企业极易陷入被动。特别是欧洲国家的环保、建筑及医药监管法规极为严苛，任何手续上的瑕疵都可能被放大为违约抓手。”
另有行业研究员认为，除了硬性的合规与法律风险，跨文化管理的磨合成本也被低估。“国内企业习惯快速迭代、边建边批的节奏，但欧洲项目往往要求前置审批极度完备。博腾发现合规问题后选择‘踩刹车’，本是很职业的避险操作，却成了对方解约的突破口，这说明双方在风险容忍度和合同细节的预判上存在巨大鸿沟。”
博腾股份在公告中强调，目前公司国内生产经营一切正常，上述事项暂不会对整体业务开展造成直接影响。截至2025年末，公司在全球拥有18个运营场地，中国区的产能与订单依旧稳固。
但不可否认，在欧洲这一全球药品监管最严、创新药溢价最高的市场，博腾股份的品牌信誉与后续拓展难度，已因这场“逐客令”而陡然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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