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闫硕 实习生宋采薇
“全国政府采购重点推荐品牌”“中国外交官指定馈赠礼品”“‘人民大会堂’指定专用礼品”……十多年前就被明令禁止的“特供”“专供”式违法宣传套路，如今依旧在批量收割老年群体。
产品宣传册封面
“我妹买了6万元的阿波罗活性肽，吃了没效果，结果被告知是因为买少了”“我爸花2万多买了30盒，目前还没吃，想退货却联系不到卖家”“我妈花1万多，幸好是线下付款，喊来警察才及时制止。”不少用户纷纷吐槽家人遭遇的这场“健康骗局”。
他们口中的阿波罗活性肽，在自称阿波罗生命科学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刘文彬的宣传里，是一款生物基因产品，可以实现细胞自愈，对糖尿病、脑梗等多种疾病有治疗作用，以往专供航天员等群体使用。私域直播中，不少“使用者”争先向刘文彬致谢，频频表达加购意愿。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款“神药”只是烟台阿波罗生物药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烟台阿波罗”）生产的保健产品“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该产品1997年获批，功能仅为免疫调节，此后并未迭代升级，且仅在线下渠道销售，从未授权任何线上渠道售卖。
近年来，将这款产品捧上神坛的虚假宣传案例屡见不鲜，不法分子均已被相关部门依法惩处。可自2025年中以来，这类虚假宣传再次死灰复燃，并持续至今。目前，烟台阿波罗已发布两份澄清声明，停止发货并要求电商平台下架相关产品，但多个平台仍有产品在售。公司工作人员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已就假冒伪劣问题报警立案。
一款问世近30年的老产品，靠着一成不变的老套路，被不法分子反复拿来一茬一茬收割老年人。套路虽俗套，却总能用虚假疗效画饼，给老人虚幻的希望。总有人在老去，总有人追求体面、高质量的晚年生活，可究竟如何，才能让老人们逃脱这场从未升级、却精心编织的骗局？
只有老年人才可以进群
这场号称“细胞自愈疗法”的盛宴，并非人人都能接触。
小雅的父亲今年60岁，不久前在某社交媒体刷到引流课程，听刘文彬讲解细胞自愈疗法后心生兴趣，主动联系了课程管理员。对方在确认其年龄后，将他拉入专属群聊，通过群内链接开课。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主要还是怕被年轻人看出是诈骗。他们对老人的说辞可能是产品数量有限，要把名额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小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道。
她的父亲曾连发多条语音向她介绍阿波罗活性肽，精准复述着产品“亮点”：该产品是刘文彬团队从梅花鹿初生茸中研发而来，相关技术对国外保密；
可延缓细胞衰老、延长细胞端粒，对脑梗、“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脂血）等有显著缓解作用，通过增强细胞分裂和身体自愈能力，能让人寿命延长10至30年；
产品此前专供航天员等群体使用，这是首次面向普通百姓开售……
每位听课老人还会收到《夕阳好时光》栏目组邮寄的宣传册，里面更全面、详细地介绍了阿波罗活性肽的各项“荣誉”。
记者在获取的宣传册内页中看到，宣传方将该这款产品强行与2009年诺贝尔医学奖绑定，还以“特殊医学专家、首长保健医生胡维勤教授”“刘少奇保健医生、原卫生部部长、保健局局长耿德章教授”为背书宣传该产品。但记者注意到，两位保健专家的采访画面，左上角的电视台标其实就是烟台阿波罗公司的企业logo。
宣传册内页
这些“有图有真相”的宣传，让不少老人深信不疑。家住北京的刘奶奶今年85岁，看到宣传后执意下单，被孙女小敏及时拦下。“我和姑姑一起把社交媒体上的负面评价拿给她看，还说了狠话才制止住。”小敏告诉记者。
还有老人选择瞒着子女购买。小琳的奶奶花近2万元购入产品，怕被孩子发现，不仅删掉了所有聊天记录，还专门挑小琳父亲不在家时收货。
“因为是线上直播，卷入其中的老人早就不局限在某个地方了，这几天跟我交流的全是全国各地的人。”小琳说。
记者获取的一张直播截图显示，2025年8月的一场直播，至少6420人在线。
可以实现细胞自愈？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特殊食品信息查询平台显示，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于1997年4月获批，申请人为烟台阿波罗生物药业科技有限公司，保健功能仅为免疫调节。
从配料表看，该产品主要原料为水解动物蛋白、蜂蜜、木糖醇、β-环糊精。
中国科学院大学药学博士小疆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配料表里只有β-环糊精是常见的药用辅料，其他成分跟药物没有显著联系。从成分判断，产品主要功能可能还是用来补充蛋白质。
“值得注意的是，产品只标注了动物蛋白，与宣传中所说的鹿茸相去甚远，鹿皮，鹿毛，鹿骨头里也有大量动物蛋白。”小疆补充表示，该产品声称的临床数据是对人体没有显著毒性，但也未证实对任何疾病有任何程度的改善或缓解作用。而且该产品的执行标准是按食品走的，本质只是普通保健品。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多位线上、线下药店工作人员，对方均表示，该产品仅具有免疫调节的保健功能。有线下实体药店还明确告知，“我们不能宣传和推销”。
而刘文彬团队反复宣称的“活性肽”，以及所谓与“血清酶”搭配使用可加速细胞自愈的说法，究竟是否科学？
小疆向记者解释，具有生物学功能的多肽即常说的活性肽，是由氨基酸单元组成的多肽链，具体功效由其序列和作用靶点决定；“血清酶”虽是规范术语，但血清中并不存在用于生理调控的功能性酶。
“结合他们提到的‘自愈’，我推测很可能是混淆了凝血级联反应。这是一系列放大的酶促反应，通过维生素K和钙的参与下作用于损伤部位，最终由凝血酶将可溶性的纤维蛋白原转化为不溶性的纤维蛋白网，从而实现止血，帮助创口愈合。”小疆说。
对于“细胞自愈”，小疆表示，从学术角度看，我们并没见过这个词。他们想表达的，大概是细胞修复后疾病就能自愈。细胞损伤包含DNA损伤和线粒体等细胞器的损伤。他们宣传中引用端粒学说，应该是想往DNA损伤上靠拢。
“但活性肽能否对DNA损伤起到修复促进作用，仍是一个严谨的科学问题，取决于其结构及互作分子是否参与DNA修复通路调控，目前相关研究十分有限，且尚无临床应用。”小疆说。
目前已报警立案
烟台阿波罗同样注意到了这轮虚假宣传。
2025年12月，公司发布《关于严厉打击网络虚假夸大宣传、违法广告等违法行为的声明》，明确表示将严厉打击网络虚假扩大宣传、违法广告等违法行为，尤其要求各新媒体网络平台投放的广告，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
声明同时强调，阿波罗公司从未印制书籍、画册、海报等纸质宣传材料，也从未通过上述形式向消费者进行产品推广。
但事态并未得到遏制。2026年2月，公司再次发布《关于天寿生命®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停止发货的公函》，指出为避免顾客上当受骗，维护二十余年以来阿波罗品牌的信誉形象，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制假、售假行为，公司决定天寿生命®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停止发货。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就此次虚假宣传问题致电烟台阿波罗，工作人员表示，由于公司只是生产厂家，采用分销机制，经销商如何宣传、售卖，公司都是不清楚的。刘文彬的宣传行为是个人行为，公司并不知情。
“看到电商平台有假冒伪劣的货品销售之后，公司也报了案，目前正在积极配合公安调查，并且全面下线该产品。”该工作人员称，具体恢复发货时间暂不明确，届时将在官网发布通知。
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晓欣向记者表示，企业的澄清声明对免除其产品质量或宣传合规性的责任方面是有利证据，可以证明企业反对虚假宣传的态度与知悉违法违规行为的事后补救措施，但公司能否免责取决于综合因素。
“除澄清声明外，法院和监管部门还会综合考虑：企业是否事前建立并执行合规管理机制、是否明知或参与下游宣传、是否及时有效制止并持续跟进。如果存在供货返利、物料支持、站台背书等事实，澄清声明难以切断厂家和经销商共同违法或需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客观联系。”张晓欣说。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核查发现，上述宣传册中的内容，主要来源于广州阿波罗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广州阿波罗），烟台阿波罗官网并无宣传中提及的各类“荣誉”介绍。
天眼查显示，烟台阿波罗成立于2001年，当前股东为阿波罗生物科技（海外）控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范圣刚。
广州阿波罗成立于2018年，由罗琳薇、罗小玲持股，其中罗琳薇持股95%并担任法定代表人。目前公司处于存续状态，2024年员工人数为0。
广州阿波罗官网的企业简介、落款、产品资质等均来自烟台阿波罗，但已数年不更新，其网站备案号在工信部平台已无法查询，官网及天眼查预留的联系方式均为空号。
对此，烟台阿波罗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公司为独立生产厂家，与其他公司并无关联。
截图自广州阿波罗官网
有药店近一个月卖3000盒
烟台阿波罗的整治取得一定成效，但乱象并未根除。记者随机联系的客服称，目前已不再销售阿波罗活性肽，但其未说明具体原因。不过仍有用户反映，近期仍能看到刘文彬的相关直播。
这轮虚假宣传的影响仍在持续发酵。有线上连锁药店的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近期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销量明显上涨，春节前采购的3000盒已基本售罄，后续补货时间尚不明确。“不少客户都是因为刘老师的推荐来的，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宣传的，所以我们只能向消费者指出保健品不能替代药品，主要功能是免疫调节。”
需要指出的是，此次事件背后还暗藏多重市场乱象。
该产品外包装明确提及“本产品未授权任何网络平台销售，所有网络平台所售声称为本品的产品均视为假冒伪劣产品”，在日前停止发货的函中，烟台阿波罗指出，公司已多次向相关电商平台举报并要求下架假冒产品，但未获及时回应。目前，电商平台依旧在卖相关产品。另外，也有实体药店通过网络销售该产品。
那么，平台、线上药店、实体药店是否存在违规行为？对此，张晓欣表示，若公司已正式向平台发起知识产权/违法广告/假冒投诉且提供线索，平台仍未及时处理，存在未尽审慎审核义务的风险。特别是已有多篇媒体报道平台/私域带货环节存在“延长端粒、包治百病、国礼/航天专供”等表述，且平台对“疗效”“特供”等敏感类目和涉老营销的夸大宣传负有更高的注意义务，若平台对违规信息不及时处置可能被追责协助侵权或未履行管理义务。
实体药店，不论是线上还是线下销售产品，若对保健食品作出治疗性宣称或使用“特供/国礼/航天”等引人误解商业宣传，就构成虚假或引人误解宣传，可被行政处罚。而在线上销售，属于民事违约行为，通常不构成行政违法，但厂家可追责。
至于线上连锁药店称“正规渠道进货”，反映了公司经销体系合规管控失灵，可能存在分销层级过多、授权边界不清、灰色二次分销。这会导致真货被不合规传播、低价乱价与违法广告同时发生。若公司仅是在产品包装上作出禁网售的提示，但未建立并执行：经销合同中的广告合规/渠道限制条款、授权名录与可核验查询、常态化稽查与断供机制，监管或法院可能认定管理失当甚至在明知或应知的情形下对下游虚假宣传承担连带或补充责任。
一样的套路
栏目组对阿波罗品牌打出的“全国政府采购重点推荐品牌”“中国外交官指定馈赠礼品”“人民大会堂指定专用礼品”等宣传话术，早在一二十年前就引发过争议，且早已被法律法规明确禁止。
据媒体公开报道，2011年，原国家工商总局等四部委联合整治“特供”标识，“人民大会堂专用” 等违规宣传已被明令清理。
2012年第四季度，工商总局等10部门又联合组织开展集中清理整顿利用互联网销售滥用“特供”、“专供”等标识商品行动，取得良好效果。次年3月，国管局、中直管理局等5部门还发布《关于严禁中央和国家机关使用“特供”“专供”等标识的通知国管办〔2013〕59号》。近年来，相关部门仍持续开展打击整治行动。
更值得警惕的是，完全相同的套路此前已有多次被罚案例。2021年11月，广东省市场监管局公布了10宗网络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其中珠海市福亮食品销售有限公司因虚假宣传被罚10万元。
经查，当事人于2021年3月起销售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宣称“该口服液含有的活性肽，既不是中药，也不是西药，而是凌驾于一切药物之上的活性物质，可包治百病，是保命、达到天寿的口服液，服用的人可健康长寿，活到120岁。”“该口服液荣获中国航天队、登山队唯一指定用品、人民大会堂会议指定礼品、钓鱼台国宾馆会议指定礼品、中国外交官指定馈赠礼品”等。
监管部门认为，当事人的上述行为足以导致消费者对当事人销售产品的质量、功效、作用、曾获荣誉等方面产生误解。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构成虚假宣传行为。
此外，2023年，丹阳警方侦破了一起中央政法委挂牌特大养老诈骗案，阿波罗活性肽口服产品是核心诈骗道具之一。
何时可止？
电商平台上，阿波罗牌维生力口服液一二百元一盒，而《夕阳好时光》栏目为用户争取到的价格为990元/盒，仅通过多买多送的形式变相优惠。
小雅的父亲花了2万多买了30盒，目前尚未食用，“我们想退货，但一直联系不到卖家。”小雅无奈地告诉记者。小琳更幸运些，尽管奶奶已经拆开了一盒，但在她的强硬交涉下，卖家最终办理了退款。
事实上，此类骗局中消费者维权存在诸多难点。张晓欣将其概括为三点：一是取证难。夸大功效多发生在私域直播、微信群、电话回访、线下宣传册等场景，私域隐蔽，证据易逝。消费者往往未完整留存直播回放、话术脚本、付款凭证、快递单、包装实物，导致举证链条不完备。
二是主体识别难。主播、群管理员、供货商、收款方、发货方、票据抬头可能并不一致，维权对象多头且易失联，增加精准起诉成本；同时渠道链条复杂，比如同品线上低价、线下高价+赠品等模式，使得锁定侵权主体更难。
三是法律适用分散。夸大保健品功效的行为同时涉及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食品安全法、民法典等，消费者自行主张时选择标准不一、主张层级混乱，若找错主体，维权进度受阻，降低成功率。
要从根源上防范此类骗局，仍需强化对私域流量及保健品虚假宣传的监管力度。对此，张晓欣表示，作为消费者，要注意收集和保留证据材料，最好可以留存覆盖聊天记录、营销话术、产品海报、订单、发票/小票、物流、包装、产品批次等被营销和购物的全过程，并及时举报、投诉，甚至向法院起诉，积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作为生产厂家，在经销合同中明确约定销售渠道边界、禁用疗效性词汇清单、素材审批流程、违约金与断供条款。特别是通过线上渠道、网络直播销售产品的，要对海报、PPT、话术、直播脚本等物料进行单线审批，做到一号一审一留痕，并明确不治病、不特供、不专家“三不宣”营销底线。
作为平台，对保健食品类目实行“先审后播/后上架”；对“延寿、治病、特供、国礼、航天”等高危词库一键风控；对涉老账号开启强制录播留痕+回看可调取；对屡犯商家实施全面封禁与黑名单共享。特别是要明确，对“私域引流+伪专家讲课+高价带货”的坑老模式，平台需明白自身承担更高的合理注意义务。
作为监管者，建议可以对“保健品+私域直播”开展专项整治；推动行刑衔接；对明知不制止的品牌方与平台联合约谈；对屡罚不改的经销网络实施联合惩戒。
（文中小雅、小敏、小琳、小疆等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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