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韩利明 上海报道
7月17日，有媒体报道称，北京执业律师张晓玲在2013年至2023年的十年间，持续在爱康国宾设于北京的体检分院进行体检，均未检查出患癌风险，然而她却于2024年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对此，张晓玲质疑爱康国宾存在“误检、漏检”，并直指其体检为“假体检”。
该事件迅速发酵，“体检10年未查出癌症女子发声”的词条冲上微博热搜榜首，相关话题阅读量短时间内突破三千万。不少网友提出疑问，“体检一定可以排查出癌症风险吗？医学上是否有明确结论？”
还有网友分享类似经历，“今年六月在爱康国宾体检，前列腺指标比正规医院检测结果高出10倍，已准备举报”“感觉很多体检就是走流程，我切除胆囊后，体检报告仍显示胆汁充盈”“看来体检还是该选公立医院更靠谱”…… 舆论场中，对商业体检机构的信任危机逐渐显现。
作为疾病防治的第一道防线，健康体检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然而，在行业蓬勃发展的背后，各类乱象频频曝光：部分机构存在小问题“夸大化”营销、流水线式仓促体检、关键项目漏检误检等情况。代检、假检、过度体检等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拷问着行业的规范与良知。
从“未见异常”到癌症晚期
根据公开报道，作为北京律协会员，张晓玲长年享受协会统一购买的体检服务。2013年至2023年的十年间，她均选择在爱康国宾北京某分院完成体检，其认为体检过程与结果存在多重争议。
从具体检查数据看，张晓玲表示，2022年之前的体检报告中，双肾检查结果始终显示 “未见明显异常”；她也长期关注“癌胚抗原定量”的验血筛查，十年间的检测结果均处于正常参考范围，且从未被告知有“患癌风险”，对于肾脏和脊柱也没有被提示“患癌预警”。
即便是2023年的体检报告提示右肾存在“钙化灶”，张晓玲仍表示未收到爱康国宾关于患癌风险的提示。随后，她找到爱康国宾医生进行解读时，得到的回复是，“钙化如同手指破皮结痂，属正常现象，无需担心”。
转折发生在2024年。张晓玲更换体检机构后，腹部彩色超声检查发现“右肾囊肿，右肾可见一3.5cm×2.8cm低回声区，呈分叶状，血流信号丰富”，并被建议立即就医。同年10月，张晓玲在北京大学国际医院被怀疑“右肾透明细胞癌”，进行右肾摘除手术后，病理显示为“透明细胞型肾细胞癌”。2025年2月，张晓玲在国外某医院进行检查，被确诊为“肾癌骨转移”。
“多位专家明确告知，肾癌和骨转移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如果能早发现早治疗，病情肯定不会如此严重。”张晓玲称。目前，张晓玲已经接受癌症治疗，并取得了比较理想的治疗效果，同时，其已向国家卫生健康委、北京市政府等部门投诉举报，希望能够得到该体检机构的一个明确说法。
上海百汇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百汇医院内科中心主任/健康管理中心主任邬亦华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解释，“肾癌的早期症状通常较为隐匿，患者可能会出现隐匿性血尿，这种血尿往往没有疼痛，可能仅在尿常规检查中被发现。因此，定期进行常规体检对于早期发现肾癌具有重要意义。此外，肾癌的类型多种多样，不同类型的肾癌在疾病发展速度上存在显著差异。”
“肾癌一旦发生骨转移，通常已属于晚期，其常见表现包括腰背部疼痛、全身乏力及食欲不振、骨痛或骨折。”邬亦华进一步指出，如果出现上述症状，尤其是持续性的腰背部疼痛或不明原因的骨痛，建议及时就医进行进一步检查，包括影像学检查（如CT、MRI）和肿瘤标志物检测等，以便尽早明确诊断并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
从行业爆料者到被投诉对象？
公开资料显示，张黎刚于2004年创立爱康网，2007年通过并购上海国宾体检组建爱康国宾。2014年，该公司登陆美国纳斯达克，但上市后净利润逐年下滑，最终在2019年完成私有化退市。
7月17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检索发现，“爱康国宾”相关投诉达1306 条，包括小程序出现非本人体检报告引发的信息安全质疑，以及误诊HPV（人乳头状瘤病毒）、体检结果出错、弄虚作假等服务问题。
其中一起投诉显示，2024年3月，武汉一位消费者的岳父因身体消瘦至爱康国宾体检，报告显示个别小问题外体检无异常；但因消瘦持续，同年6月就医后，8月确诊为舌癌。对此，爱康国宾回应称，客户就诊距体检已超5个月，且体检时无口腔不适症状，否认存在责任，建议通过第三方机构鉴定。
事实上，此类乱象在体检行业中也并非个例。2024年底，羊城晚报报道的林燕（化名）诉广州某健康医疗管理公司门诊部案便颇具代表性。2018年至2020年，林燕连续在该机构体检，2019年空腹血糖6.12mmol/L、2020年达7.43mmol/L，两年的体检报告均指出空腹血糖高于正常，但未达到糖尿病诊断标准，建议控制饮食、定期复查空腹血糖。
2021年5月，林燕确诊二型糖尿病后起诉该机构，认为其2019年体检的空腹血糖值已具备糖尿病前期的条件，2020年的数值则已达到糖尿病的条件，其认为体检机构未履行告知义务，延误治疗。
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指出，上述体检机构存在过错，对糖尿病诊断可能造成延误，但与病情及并发症风险无明确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0%-4%。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机构未履行风险告知义务构成违约，判决赔偿46919.08元。之后，被告体检机构不服判决，提起上诉。
从体检服务的风险应对层面而言，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邓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健康体检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应当树立以受检者为中心的服务理念，尊重受检者权利，善尽检查义务。但医学不是万能的，囿于现有医学检查手段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疾病早期无法明确诊断等情况。
“对于这些情况，医疗机构具有免责权利，需要在订立合同时使用显著的粗体明确列出，切实履行告知与说明义务，并让受检者签字认可。此外，无论是以单位形式体检还是个人体检，受检者均享有知情权。健康体检机构应当在健康体检全程善尽说明义务。”邓勇教授补充。
值得关注的是，爱康国宾自身也曾是行业乱象的揭露者。据公开报道，其CEO张黎刚在“2018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上曝光部分体检中心存在“假体检”现象，包括“护士假冒医生做超声检查”“抽血后不检测直接倒掉就出结果”等，并直言部分机构铤而走险的原因是癌症检出率仅约千分之三。
癌症早筛防线需筑牢
张晓玲十年体检未获癌症预警的事件之所以引发大量关注和讨论，也折射出癌症防治体系中早筛环节的重要性和复杂性。
当前，癌症高发病率与致死率持续攀升，在遗传、环境、生活方式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再加之人口老龄化趋势加剧，癌症负担在全球显著加重。《健康中国行动—癌症防治行动实施方案（2023—2030 年）》，明确提出要促进癌症防治关口前移，强化筛查长效机制，到2030 年实现总体癌症5 年生存率达到46.6%。
早筛早诊是提高癌症5 年生存率的关键。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樊代明曾指出，“我们倡导有三分之一的肿瘤可以通过改变生活习惯进行预防，还有三分之一的肿瘤可以通过早期筛查实现治愈。”
“体检是早期发现癌症的重要手段之一，但需要明确的是，目前的体检技术无法100%排查出所有癌症风险。”邬亦华解释其原因包括癌症的复杂性、筛查技术的局限性、个体差异及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的风险。
以肾癌为例，邬亦华表示，“这是一种早期症状较为隐匿的疾病，很多患者在早期可能没有任何明显症状，或者仅有一些容易被忽视的轻微不适。因此，对于肾癌高危人群，如长期吸烟者、肥胖者、有肾癌家族史者等，建议每年进行针对性的检查，包括高级影像学检查（如腹部CT或MRI）和肿瘤标志物检测。这些检查能够提高肾癌早期发现的概率，从而为早期干预和治疗提供可能。”
同时，邬亦华指出，定期体检对于早期发现肾癌具有重要意义。由于肾癌早期症状不明显，很多患者在常规体检中才被发现异常。因此，即使是无症状的健康人群，也应重视定期体检，尤其是40岁以上人群，建议每年进行一次全面体检，包括肾脏相关检查项目。如果在体检过程中发现任何异常指标或影像学改变，应及时就医进行进一步检查，以便明确诊断。
“体检是健康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癌症筛查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体检并非万能，它需要结合个体的健康状况、家族病史以及生活方式等因素综合判断。希望大家能够重视体检，科学对待体检结果，同时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以降低癌症及其他慢性疾病的发生风险。”邬亦华补充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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