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佳英 广州报道
近日，来自湖南的抗癌博主“雨虹”因口腔癌离世。她生前曾在社交平台上积极发声，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诫大众槟榔的危害性，呼吁大家“远离槟榔，珍惜生命”。
实际上，近年来槟榔的致癌性已经逐渐为公众所知晓并重视。早在2003年，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中心就将槟榔果和槟榔嚼块列为一级致癌物。另有研究指出，槟榔产品对医疗系统带来的负担已超出其创造的产业价值。
随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将槟榔从食品生产许可分类目录中移除，并停发了槟榔的食品生产许可证，槟榔产品的市场定位变得愈发模糊。
行业形势变化下，槟榔企业开始探索转型之路，调整口感、缓解对口腔的刺激，并尝试将槟榔制成类似口香糖的胶果形态。同时，药用槟榔产业的发展可能性也逐渐受到关注。
挖掘槟榔的药用价值、强化食用安全风险评估、改进加工工艺等，或已成为槟榔企业看清形势后的必然选择。
曾被大肆宣传的致癌物
研究指出，在全球范围，至少有6亿人日常食用槟榔；在中国就有超1亿人食用槟榔。
这一现象或与地区风俗习惯密切相关。南北朝时期，槟榔被视作“奢侈品”而用于重要人际礼仪，甚至逐渐与婚俗、君子品格等有所联系。苏轼被贬儋州，便因吃槟榔兴奋难抑而撰《咏槟榔》，借槟榔的美味、生长环境、枝干亭亭等，喻其自身的忠直品格。
时至今日，在沿湘江呈“品”字形分布的长株潭（长沙、株洲、湘潭）三市，不少当地人将槟榔视作待客的必备零食。
湖南省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胡雪清曾撰文称，湖南人嚼食槟榔有约400年历史。“槟榔加烟，法力无边”的说法，更是在当地流传甚广。
但目前更为人所熟知的是“槟榔致癌”。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中心早在2003年把槟榔列为一级致癌物。槟榔果（Areca Nut）和槟榔嚼块（Betel Quid）列入一级致癌物清单，作为仅次于烟草、含酒精和含咖啡因成分饮品之外的世界第4大常用嗜好品。
2013年，一篇《槟榔王国中的“割脸人”》的文章，更是将嚼食槟榔推上了风口浪尖。
据该文章描述，世界上这样一群人：他们因为患口腔癌，为了保命，被迫用手术切掉了嘴里的一部分，有的是下颌、有的是牙床，有的甚至是舌头。
此后，嚼食槟榔对口腔健康的危害也被更多关注到，全国范围内掀起一股抵制槟榔的小高潮。
原国家食药监总局在公布致癌物清单时，将槟榔果列入一级致癌物。2019年1月31日，国家卫健委印发的《健康口腔行动方案（2019-2025年）》提出，有咀嚼槟榔习惯的地区，以长期咀嚼槟榔对口腔健康的危害为重点，针对性地开展宣传教育和口腔健康检查，促进牙周、口腔黏膜病变等疾病早诊早治。
但在市场上，槟榔企业仍选择继续铺开商业营销。中国槟榔制品销售企业中，口味王、伍子醉更是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年轻群体。
2019年，口味王冠名了英雄联盟S9全国总决赛；2020年，口味王独家冠名了《这就是灌篮》第三季；2021年，《这！就是街舞4》的合作品牌再次出现口味王。伍子醉旗下品牌“湘潭铺子”也曾赞助《吐槽大会》第五季，宣传嚼食槟榔之风攻势席卷重来。
从企业冠名路径来看，口味王瞄准了电竞、篮球、街舞爱好者群体。
借助电视节目向年轻人宣传槟榔的方式，很快被叫停。2021年9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布通知，要求停止利用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宣传推销槟榔及其制品。
湖南某槟榔企业招商工作负责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电视节目植入、户外广告都不能做，宣传方式多是快闪和线下门店形象设计等。
“我们每年都有一定的指标给到经销商，再由经销商针对门店进行门头设计、制作，再由我们核销。”该负责人表强调，槟榔具有社交属性。“（我们）对外不宣传槟榔，就只因为了解槟榔的都吃，（和）不了解的（人）讲也没用。”
现今定位模糊的槟榔产品
在被列为致癌物后，槟榔产品仍未销声匿迹。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发布的《中国卷烟及槟榔市场蓝皮书》，2019年至2023年，中国槟榔制品销量市场集中度较高，五年整体市场规模以销量计约为145.0亿包。若以电商平台显示的小包装规格，每袋20元来计，销售额约合计2900亿元。
这既与风俗习惯、企业营销有关，或也与地区产业结构有关。
例如，海南地区依靠种植、贸易槟榔来创造财税收入。《岭外代答》记载：“槟榔生海南黎峒……海商贩之，琼管收其征，岁计居十之五。”宋代王象之《舆地纪胜》记载：“琼人以槟榔为命”。
直到近几年，海南仍重视槟榔种植。2020年10月，海南省政府官网刊登的海南日报文章显示，槟榔是海南大力倡导发展的“三棵树”之一，预计全省年产值可达146.8亿元。
在走出多家槟榔企业的湖南，槟榔产业更被大力扶持。例如，《湘潭县人民政府关于支持槟榔产业发展的意见》中明确提出，要确保槟榔产业销售收入3年实现300亿元，5年实现500亿元的目标。胡雪清也在文章中指出，湖南槟榔产业深加工年营收400余亿元，为产业链上下游提供就业500余万人。
虽然看似已经退守线下，贩卖槟榔的商家仍不断试探、越界。2020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修订的《食品生产许可分类目录》中，槟榔已不在列。此后，有关部门停发了槟榔的食品生产许可证。但直至2024年，多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发现，市场仍存在槟榔及槟榔制品与食品混放销售的现象。
对此，多地市场监督管理局也提醒告诫称，槟榔及槟榔制品不属于食品，国家卫生健康委也未将其纳入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
“经营者不得在食品经营区域陈列、摆放、销售槟榔制品；槟榔制品陈列、摆放、销售区域应当与食品经营区域保持一定物理距离。槟榔制品不得以任何语言文字、图形、符号及其他方式标识或介绍为‘食品’或‘食用’，不得作为食品经营。”多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发文指出。
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查询电商平台槟榔产品发现，虽然“长期过量咀嚼 有害口腔健康”被印在外包装上，但也有“果子好 劲道足”“原汁原味”“有枸杞的槟榔”等宣传语。
失去食品名头后，槟榔或许将被更多冠以“特色产品”“嗜好品”的称谓。
据农业农村部官网消息，国家有关部门将支持海南省利用自由贸易港立法权和地方立法权，发挥自贸港先行先试作用，借鉴烟草监管经验，从“特色产品”“嗜好品”管理角度，加快推进槟榔产业健康发展的地方立法工作，开展将槟榔作为地方特色农产品规范管理的试点，明确槟榔属性定位，为槟榔产品监管提供法律依据。
管制下如何走好转型之路？
在立法明确前，湖南省槟榔行业协会则是将槟榔产品定义为“精制槟榔”。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进一步查询发现，该协会还制定了《精制槟榔良好生产规范》《槟榔干果》《精制槟榔》等团体标准。其成立于1998年，并于2023年2月去掉原名称“湖南省槟榔食品行业协会”中的“食品”字样。
北京雍文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雍文医疗大健康专业委员会主任刘伟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根据《团体标准管理办法》规定，团体标准由本团体成员约定采用或按照本团体的约定供社会自愿采用。因此，不具备法律上的强制性效力。前述办法还规定，任何单位或个人有权对不符合法律法规、强制性标准、国家有关产业政策要求的团体标准进行投诉或举报。
由此看来，对于槟榔企业而言，似乎更需要地方政府立法，尽快明确槟榔的身份定位。胡雪清直言，随着槟榔生产加工企业的食品生产许可证陆续到期，应进行地方立法，把槟榔加工管理纳入法治轨道。
另一个清晰的现实则是，槟榔产业形势正在转变。部分研究直指，槟榔产品对医疗系统带来的负担已超出其创造的产业价值。
《柳叶刀-肿瘤学》（The Lancet Oncology）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全球三分之一的口腔癌病例可归因于无烟烟草和槟榔消费，无烟烟草产品和槟榔产品对卫生保健造成了负担。
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牙医学院教授陶霖曾总结湖南12年内的口腔癌发病情况，通过流行病学观察并预测，按当前趋势发展，到2030年，口腔癌的发病数在湖南将超过30万，全国可能超过100万。以每例医疗费20万元保守估计，其造成的医疗负担将超过 2000 亿元，或抵消槟榔产业的经济贡献。
在此背景下，部分企业选择调整口感、缓解其对口腔的刺激。上述负责人坦言，不同企业主营的槟榔类型不一样，例如添加物槟榔、腌果槟榔等。另一主要差别还是口感，而主要影响槟榔咀嚼口感的则是制作工艺等。“这些没有什么可比性，最主要的还是看消费者的喜好。”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邓勇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政府可以出台相关政策，鼓励槟榔产业的转型升级。例如，支持槟榔产业的科技创新和产品开发，研发或生产无添加剂、低糖、低盐或无糖的槟榔产品，或者结合其他天然植物制作健康口味的槟榔糖等。
目前，已有企业将槟榔制成类似口香糖的胶果形态。但要跳出治标不治本的境地，还需要在安全性上下功夫。
在此背景下，药用槟榔产业发展的可能性逐渐受到关注。
一方面，槟榔药用价值早有古籍记载。例如，东汉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记载，“四时加减柴胡饮子方”用大腹槟榔退五脏虚热。另一方面，《中国药典》中也有收录槟榔相关饮片及成方制剂。
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科技信息研究所在研究成果中进一步指出，目前槟榔药用价值还未充分开发，含槟榔的药品对槟榔原料的需求较少。应挖掘槟榔的药用价值、强化槟榔食用安全风险评估，围绕关键成分槟榔碱等进行槟榔成瘾性和减害增益等安全性研究。
由此看来，减少有害物质含量、改进加工工艺等，或已是槟榔企业看清形势后的必走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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