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见习记者 闫硕 北京报道
近日，宿迁儿童医院的消息引起广泛讨论。实际上，医院的倒闭每年都会被关注、讨论，尤其是民营医院热度更高，只是相比于以往，今年的讨论声音更大。
“最近两年由于各种原因导致亏损的面比较大，倒闭的民营医院较多，即使没有倒闭的医院在运营方面也都比较困难。”资深医改专家徐毓才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主要是因为疫情期间，很多机构在运营方面出现了很大的困难。疫情结束之后，消费力度有所降低。
不仅如此，今年以来，各种医保检查在增多，同时国家医保飞行检查的频次也在增加，大数据也在赋能医保资金监管，监管逐渐严格。“在此背景下，对医疗机构规范运营的要求也比较高，就导致原本就不规范或永远难以规范的医疗机构明显感到不适，所以倒闭数量就比较多，业内呼声也就更大。”徐毓才说。
根据京东资产交易平台信息，宿迁儿童医院不动产、构筑物及其他辅助设施、医疗设备与办公设备、绿化苗木、无形资产组合等将于今年11月27日进行第一次拍卖，起始价约4.8亿元，目前已有超8000人围观，60余人关注提醒。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发现，在阿里资产交易平台，也有多家民营医院处于挂网拍卖状态，如众和中医院名下的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属物、设备车辆被打包约1683万元进行再次拍卖。另外，六安市肿瘤医院有限责任公司强制清算资产拍卖在本月上旬以约2.99亿元的价格流拍。
民营医院仿佛成为各大交易平台的“常客”。中国医药教育协会医疗装备发展促进工作委员会委员、新加坡医药中心顾问刘检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民营医院的倒闭，只是传统被新的周期和时代淘汰而已，是很自然的一种现象。未来，民营医院需要更加突出专科，化繁为简，不再去盲目扩张，而是选择一种轻资产运行的模式。
儿童专科医院破产
根据公开资料，2000年，宿迁在全市范围内开启了新一轮医疗系统的改革，将全市134家医院中的133家改革成为民营医院，同时也鼓励各类社会资本投资兴办新医院。2005年，宿迁儿童医院成立。2023年10月，宿迁儿童医院被宿迁市卫健委确认为二级儿童医院。
有知情人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宿迁儿童医院在一开始规模较小时，运营状况良好，后来在扩张后导致资金链断裂，学科建设也跟不上，一直运行不好。
扩张始于二孩政策全面放开的那一年。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政府官网显示，2015年9月，宿迁市儿童医院新建项目正式启动，总投资8.5亿元，占地面积79.45亩，规划建设总面积13.38万㎡，规划床位1000张。2018年8月新儿童医院开始试运营。
随后，2023年11月15日，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杨征对宿迁儿童医院强制清算的申请并指定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审理。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11月23日出具决定书，并指定相关人员组成清算组。目前，医院处于正常运营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市场总会时不时传来以妇产、儿童为代表的专科医院破产的消息。根据京东资产交易平台，去年6月，宿迁佳宝儿童医院有限公司房屋建筑物、构筑物及土地使用权被8358万元成功拍出。上个月，也有消息传出长沙百佳玛丽亚妇产医院因资金链断裂而停业。
徐毓才认为，专科应该作为民营医院发展的一个很好的思路和方向，但实际上现在存在很多问题，不同专科医院之间问题也不相同。以妇产、儿童医院为例，他们面临着一个事实，现在新生儿出生率下降，很多地方患者总的数量在减少。过去，很多妇产医院里主要是产科，妇科普遍发展都不太好，缺乏专业的精度、深度和广度，远远不能满足患者的需求。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0年至2023年，我国人口出生率呈持续下降趋势，分别为8.52‰、7.52‰、6.77‰、6.39‰。2023年人口自然增长率为-1.48‰，较2022年下降0.88‰。
“在公立医院不断细分的市场策略下，专科医院的优势以及差异化打法其实被摧垮了。虽然都面临少子化，但公立医院面对妇产科纷纷关门的情况，开始进入到经营的状态，比如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医院虽然关掉了妇产科，但还是瞄准了那些想生小孩但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不孕不育的人群，所以目前很多医院都有生殖中心。”刘检说。
医院破产原因各异
今年以来，医院破产、被强制清算时有发生。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中，以“医院”为关键词搜索2024年1月1日至2024年11月21日的公开公告，其中包括破产审查案件、破产案件、强制清算申请审查案件、强制清算案件在内的案件共计492件，其中不乏民营医院的身影。
徐毓才认为，民营医院首先与公立医院面临着共同的难题，即缺少资金和经营存在问题。
具体而言，在缺少资金方面，公立医院可能主要是由于相关部门没有按照国家有关政策及时将财政拨款拨付给公立医院，同时在医保资金方面，按标准付费之后，医保部门在按照协议规定及时将资金拨付给医院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所以导致公立医院资金链断裂。
而对于民营医院来说，一方面是因为投资主体对医院的投资不足，另一方面也有医保的因素，共同导致了医院运营过程中出现资金问题。
第二是经营存在问题，公立医院经营能力不足是普遍的问题，也因此，国家卫健委最近几年对公立医院的经营管理有了明确的政策要求。实际上，过去几年都不太提公立医院的运营问题，近几年国家比较重视，很多医院也都在建设自己的运营部。
民营医院的经营问题更多不在于能力问题，而在于经营思路和方向。一些民营医院的经营思路可能偏离了医院的基本要求。
“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的倒闭也存在不同原因。”徐毓才强调，对于公立医院来说主要就是负担过重，背负了很多不应该有的东西，比如沉重的历史包袱、人员结构不合理，但是又很难消减这种负担。
而民营医院不存在这些问题，政策对民营医院的生存发展有很大影响。由于民营医院本身运营不太规范，所以在医保飞检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进而被确定为骗保，性质便会很严重，无论是处罚方面还是社会影响方面，都会为民营医院带来很大的影响。
刘检也强调，民营医院破产更多是源于其运营的不合规。过去，很多民营医院是靠套医保获取利润，随着国家把医保诈骗进行连根拔除式的惩治，很多民营医院原来的假住院、假手术、假用药纷纷浮出水面。近几年，从国家医保局、国家卫健委等部门通报的相关案例中，民营医院是套保重灾区。
医院的破产会带来诸多影响。尽管宿迁儿童医院当前仍处于运营状态，但其实对其他一些医院来说，破产也伴随着停业。
徐毓才指出，一方面，作为民营医院的投资方会受到损失，同时还会导致很多医务人员失业，后续可能会引发很多社会问题，比如医务人员的劳资纠纷、社会保障等方面。
另一方面，对老百姓而言，他们能够选择的机会也会减少。此外，现在一些医疗机构也在为老百姓提供全人群和全生命周期的健康服务，尤其是康复护理，医院倒闭则会导致这种医疗服务的缺口更大。
承压之下，如何调整？
当前，我国已经进入医疗分层消费的时代。与以往相比，市场在今年对民营医院的讨论声音更大。
对此，刘检认为，民营医院一直都是活在公立医院的夹缝处、空白区，或者是活在公立医院的阴影下的。今年之所以对于民营医院如此关注，是因为国家现在明确提出来，公立医院要保留并突出公益的性质，要保基本，同时要为患者提供一样的治疗和服务，那么各种特需病房就需要从公立医院撤出。患者要想获得更个性化的资源，可以在民营医院实现。
但是，传统的民营医院其实发展并不好。“很多民营医院实际上一开始在市场上的定位就不明确，并不是公立医院的补充，他们能提供的公立医院都能提供，只是让患者在不排队上享受到一些便捷。也因此，靠套医保、造假是既往不少民营医院的生存之道，在医保资金监管趋严的情况下，不少民营医院便会被淘汰。”刘检说。
有业内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直言，不同于公立医院，对于民营医院来说，一旦被查到套取医保基金，对其发展可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民营医院又应当如何调整，才能实现自身可持续发展？“实际上，这些调整应该在逐步发生，如果过去几年做得不规范，现在很难有调整的机会，因为随着医保监管趋严，可能直接就会倒闭。”徐毓才说。
徐毓才进一步指出，如果有调整的机会，要积极谋划，从战略定位上去调整，比如结合当地实际，综合老百姓的需求，可以延长服务链。过去很多医院关注的是诊断和治疗，而对于疾病的预防、疾病的筛查、亚健康状态的干预、后期的康复、失能老人的护理、慢性病的管理等方面有所缺乏，民营医院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去考虑这些发展方向和思路。
“同时在专科方面，需要做到更加精细，满足老百姓的价值医疗。从现在国家的定义来看，民营医疗机构是公立医疗体系的补充，所以，要充分发挥自己的补充作用，在发展的过程中要有特色，这样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徐毓才认为。
刘检强调，民营医院要回归到解决患者分层医疗消费的痛点上，而不是更多去关注政策里面的缺陷，去钻研医保管理以及法规上的一些不足之处，顶风作案，通过编造假住院、假病人，假治疗、假用药来侵吞医保资金。小门诊、大专家、连锁化，是未来民营医院应该选择的一种轻资产运行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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