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香，一种难以抑制的迷恋

发布时间: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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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人们对香料的追逐与迷恋近乎疯狂。香囊早就成为春秋战国时古人的标配，焚香则位居中国古人九大雅事之首。香料在西方的地位同样首屈一指，西哥特国王阿拉里克在410年征服罗马时曾要求支付胡椒作为赎金。为了寻找更多香料，哥伦布、麦哲伦和达·伽马等人纷纷踏上探险之旅，而今天人类所称的“香料之路”，正是欧洲人当年为攫取更多香料特地开辟的从东南亚诸岛通向欧洲市场的海上航路。

这是一部关于香味的博物志，作者着重介绍了沉香、乳香、没药、柯巴脂、黑胡椒等多种自然香料植物知识，以及与香水有关的时尚。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在制作过程中特地融入香料成分，阅读时清香怡人。身为生物学博士的作者埃莉斯曾在野生生物学领域工作17年之久，后转战香水行业，正因如此，她不仅熟稔各种香料植物博物知识，对香料包括香水发展历史也是信手拈来。

这也是一部关于香料发展的简史。最初，自然界是人类获取香料的唯一渠道，人类当时对芳香气息的青睐，很可能仅仅为试图冲淡一下周围无法忍受的各种恶臭气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偶然改善之举，如涓涓细流逐渐渗进生活，成为习惯，最终沉淀为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种文化审美。今天，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完全没有芳香的世界，对芳香的垂青早就并非女性的特权。香料发展的历史，就像是一条通向自然和历史深处、弥漫着各种清香的幽径，而埃莉斯就像是一位带领读者走进这条小径的向导。

人类对于香料的运用十分广泛。沉香被制作成精美古朴和香气弥漫的家具，胡椒、肉豆蔻、肉桂等是中西烹饪皆认可的调味作料，麝香等许多香料还是药物的重要来源，许多香料还成为宗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古埃及人甚至用香料来为尸体增香或用来将尸体制成木乃伊保存……

与人类的疯狂追捧不同，自然界的芳香刺激性气味，却往往不受动植物的“待见”，于是一些植物进化出利用散发香味实现自我保护的独门“武器”，如“乳香树通过分泌乳香脂密封受伤的组织，以保护树木免受入侵病原体侵害”，还有“岁月在檀香树深处产生美，因为树木产生的芳香分子集中在最老的树枝、树干和树根中。这些芳香分子是檀香树的防御手段，以抵抗病原体和想要啃食自己的昆虫”。树脂还有另一保护功用，那些胆敢逾越雷池的昆虫，琥珀终成为它们的“葬身之地”。当然也有通过散发香味以增加传粉率的：“茉莉会产生一种含有芳樟醇分子的花香以吸引授粉的蛾子；花烟草则通过一种类似的芳香族化合物苄基丙酮来吸引传粉者。就植物而言，它们产生香味分子只是为了自己——繁殖、抵御和健康”。

同许多植物一样，香料植物生长有着较为特殊的地理属性。香料的自然稀缺性，增加了香料的神秘色彩，于是关于香料的传说不胫而走。据说，乳香树被凶猛的红色大蛇保护着，这些红蛇会跳到空中袭击任何胆敢闯入的人，而且人们相信这些树木生长在充满疾病的地方，这令采集乳香成为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胡椒藤则有一个被毒蛇缠绕的神秘传说，而在东亚的传说版本中，鹰和凤凰都与肉桂有关……从逻辑角度看，这些离奇的故事肯定会增加香料的神秘感，由此既有助于抬高香料价值，也有助于增加外人寻觅香料的难度，传说的最大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虽然十九世纪的欧洲植物大盗曾努力将许多香料四处移植，以扩大产量，但香料过于苛刻的环境要求抑制了产量的增长，加之人类需求增长叠加，大多数香料仍旧是不可多得的重要商品。

人类对于香料的迷恋历史很早。香料交流历史可上溯至公元1500年前，一系列商队路线穿越环境严苛的阿拉伯半岛，将乳香从有乳香树生长的南方引入美索不达米亚。2世纪时，阿拉伯半岛南部每年向地中海地区运送超过3000吨熏香。自打人类发现香料的妙用后，香料便越发显得令人着迷，不仅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在精神文化层面也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成为彰显人类欲望和权力的重要象征。中国古代皇宫往往会建有御花园，而欧洲宫廷早就习惯用铺天盖地的鲜花装点打扮，据说罗马皇帝尼禄在他最宠爱的妃子（也可能是他的妻子）死后焚烧了一整年收获的乳香。

香料贸易大发展的时代是在航海大时代，这一时期，拥有更为出色航海技术的欧洲探险家开启了香料追寻之旅。香料的稀缺性，注定会激化各方的竞争。在国际秩序混乱的丛林时代，这样的竞争往往意味着殖民、血腥和杀戮。欧洲人全球殖民的黑历史在此不容赘述，一同遭受劫难的还有香料植物。17世纪初，荷兰人为实现对丁子香的价格垄断，将印度尼西亚蒂多雷岛和特尔纳特岛上的丁子香树一扫而光，全种到了安汶岛上。

香料因为人类而倍显尊贵，也因为过度追捧而备遭打击。同许多动植物一样，一旦得到人类的特殊“关爱”，意味这些动植物的生存噩运便会到来。据统计，“超过7万朵（番红）花才能产出一磅干香料”，过多的获取意味着过多的采摘，采摘常常伴随对种子的掠夺。市场对香料的巨大需求，驱使一些利令智昏之徒铤而走险，不顾香料自然生长规律，过度收割，活生生将一些香料推向了濒危物种。今天，虽然许多国家立法保护香料资源，但抢劫和盗劫行为仍然存在。最为突出的可能要数沉香，埃莉斯指出，“所有地方的沉香树都因过度采伐而数量减少，这令它们在世界各地陷入濒危”。一些动物也是香料的重要来源，传统麝香成分来自河狸、麝鹿和麝猫等哺乳动物，而采集这些动物的麝香涉及囚禁、死亡和虐待。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今天的人类已经不再单纯从大自然提取香料，替之以琳琅满目的合成香水。然而，人类合成香料之路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平坦，“人类拥有发现并过量使用植物化合物以发挥其精神活性作用的历史，而尼古丁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种”。

埃莉斯最后说，“在我们的大部分历史中，植物是药材，香味是一种良善的力量，而人类崇敬和珍视芳香植物”。诚然，香味确实给人们带来了美好的享受，但如果我们回首香料发展的历史也许会发现，留下深刻印象的很可能不只是埃莉斯这里所说的“良善的力量”，或许还有权力和欲望，奢侈与挥霍，血腥与杀戮——毕竟再浓郁的香味，也无法掩盖历史曾经散发出的那些“恶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