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经纬2月23日电 (袁媛)除夕的清晨，北京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车辆不多，风吹过胡同口与小区门前，一面面国旗迎风舒展，红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晃动，城市在寒风中透着节日的喜气。
在西城区养老机构“恒颐复健之家”，一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的照护师与康复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他们中最年轻的只有21岁，每天面对着平均年龄85岁的老人们。大多数老人处于失能或半失能状态，不少人还伴有认知障碍。
清晨：年轻人的一天，从扶起老人开始
早上不到7点，照护师付紫晴推开更衣室的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杯没来得及喝完的热豆浆。这个21岁的北京姑娘，脸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学生气，肤色干净，眼神清亮，头发扎得利落。很难把她和“失能护理”这四个字直接联系在一起。她的一天，往往就从“把一个老人扶起来”开始。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104岁的赵权(化名)爷爷已经醒了。他是这个养老院里年纪最大的人，也是付紫晴眼里“最乖”的老爷子。对年龄很大的老人来说，起床像一场耐力训练――需要有人先帮他侧身，再轻轻托起肩背，把双腿一点点挪到床沿，等呼吸慢慢平稳后，再转移到轮椅上。当然，这样也能充分保证老人的安全。
“爷爷，咱慢慢来。”付紫晴俯下身，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安静。她先把老人身下的褥垫整理平整，确认皮肤没有压红，再把护腰带系好。她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这种熟练，是一天天练出来的。除夕当天，她特意帮老人穿上一件红色衣服，“过年嘛，穿得喜庆些。”
在同事眼里，付紫晴是个“有故事”的人。刚实习不久时，她曾遇到一位91岁的老奶奶呼吸骤停，毫无经验的她一度以为老人因自己没有照护好“离开”了，难过得当场大哭。幸好院里的医护人员及时赶到，老人最终被抢救了回来。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干下去。“后来想明白了，”她说，“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要尽力面对这些情况。”大学里学习的临终关怀课程，也在那一刻真正有了现实意义。
她渐渐意识到，书本上的护理流程，与真实的失能老人护理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老人会抗拒、会烦躁，有时情绪突然崩溃；护理工作中，也有许多外人难以想象的细节，比如失禁处理、反复擦洗、预防褥疮，还有夜里不断响起的呼叫铃。
“最难的不是脏和累，而是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帮不了他们。”付紫晴解释，老人抬不起手时，要替他端起水杯；老人说不清哪里难受时，要一点点观察、猜测；老人想家时，要坐在床边，陪他把那阵难受撑过去。
正是在看似琐碎又辛苦的细节中，她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成就感。恒颐复健之家的照护主管李帅说，这里每个人都在努力实现院里定下的“零卧床、零褥疮”目标。
8点左右，康复师汪唯一来上班了。除夕这天她值班，上午她要带着老人们做八段锦早操，下午还要给几位老人做复健运动。
恒颐复健之家共有4位康复师，年龄最大的2001年出生，最小的2004年出生。作为医学院本科毕业生，和许多选择进入医院工作的同学不同，他们把职业起点放在了养老康复领域。
对老人来说，核心不仅是照护，还有复健。老人们康复训练的意义，往往不是恢复到从前，而是把生活能力一点点“找回来”：从无法坐起，到能坐稳；从完全依赖，到能自己吃饭；从长期卧床，到在辅助器下站立几分钟。
23岁的汪唯一来自南京，在这里已经工作两年多。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像朋友圈里会发徒步照片的年轻人。但她没时间去徒步，每天最常做的动作，是弯腰扶住老人膝盖，手掌抵住脚踝，一遍遍带着老人抬腿、落脚，再抬腿。
汪唯一带老人做复健 中新经纬 袁媛摄
“重复会让人麻木吗？”面对这样的询问时，她想了想回答，“如果把它当成重复，就会麻木。但如果认识到，这是一个垂暮的人在努力恢复生活能力，意义就不一样了。”
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她，自认为和老人相处没有距离。如今，她最亲的两位老人都已经离世，在这里工作，似乎让她了却了更多心愿。
老人每迈出一步，都在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康复师的工作，是让这场对抗更安全、更持续，也不那么孤独。
中午：一顿饭，是温暖的团圆时刻
临近中午，养老院渐渐热闹起来。
大堂提前挂起了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福字，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味。走廊里不断出现熟悉的脸，这是家属们陆续赶来，与老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团圆时刻。有人拎着水果，有人提着保温桶，有人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轻声叮嘱：“慢点，别急。”
由于多数老人是失能与半失能状态，这个养老院在除夕这天，没法组织大规模的聚餐。厨师将老人的饭和家属们的饭分别准备好，端到每位老人的屋里。
在一间屋里，86岁的老人张进芳正努力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围坐在他身边的是两个儿子和儿媳，以及一个已经21岁的孙子。孙子慢慢扶住老人的手说：“慢点，爷爷，我给您拿，咱们要干杯哦。”老人笑了笑，像个孩子一样点头。四年前，张爷爷因一侧偏瘫住进这里，虽然语言表达困难，但是在他脸上，依然能看到微微的笑容。家属们也都很开朗，不停地说：“我们老爷子，在这里被照顾得真好。”
张进芳老人与家人聚餐 中新经纬 袁媛摄
养老院一层，83岁的老人尹素民从落地窗看到儿子与孙子的车停到楼前台阶旁，欣慰地笑了。老人耳朵有些背，儿子靠近她耳边，大声说：“今天过年，我们带您一起出去吃饭。”在孙子的搀扶下，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车边，上车前还不忘回身不停地向照护她的人们摆手。
还有一些老人，依然需要照护师的专业护理。照护师们在每个房间来回穿梭，帮老人把菜剪碎、把汤晾凉，帮吞咽困难的老人调整进食姿势。有人一边喂饭，一边和老人聊天：“今天吃鱼(鲍鱼)，年年有余。”有老人吃得慢，一顿饭要花上四十多分钟。照护师站在一旁，并未催促，轻轻提醒“慢慢来，不急”。
照料老人吃饭的画面，在这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除夕这天，格外温暖。
随着社会养老服务体系不断完善，越来越多老人能够在专业机构获得持续照护与康复支持。这里不仅提供日常生活照料，还配备康复训练、医疗护理与心理陪伴，让许多身体功能退化的老人，依然能够保持稳定、体面且相对舒适的生活状态。
对不少家庭而言，把老人送进专业养老机构，并不是“放手”，而是希望他们获得更科学、更持续的照护。
午餐后，家属陆续离开。一些老人被推回房间休息，而有一些坚持让照护师把轮椅推到一层大厅的落地窗前，再看看外面节日的景象。
窗外，南二环的车流渐渐密集，人们忙着奔赴家里享受团圆时刻；养老院里仍然平缓、安静，充满温度。
这一刻，养老院像一座连接家庭与社会的桥梁：老人获得专业照护，家庭得以安心。年轻照护师和康复师们在这里，用专业与责任，让更多老年人的生活变得更安稳、更有质量。
夜里：洗脚、盖被、巡房，安静守岁
傍晚6点，窗外天色渐暗。走廊尽头的电视传来春晚预热的声音。照护师们开始晚间护理：测血压、发药、整理床铺、协助如厕。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夜晚常常比白天难熬，身体僵硬、疼痛感更明显、对孤独的感受更强烈，呼叫铃也更频繁。
晚上8点，照护师们陆续将老人扶进康复室，并端来一盆盆温水，这是每天都会有的环节。洗脚在照护师的一连串动作里，变得很有仪式感――先试水温，再轻轻搓洗脚背和脚趾缝，最后擦干、涂上润肤霜，把袜子穿好。老人闭着眼，感激地说一句“你们真辛苦”。
在老人们眼里，这些照顾他们的人，比家人还亲，尤其是那些才20出头的年轻人，“这么小，就来照顾我们。”
在这里，“长大”不是停留在嘴边，而是一连串具体动作，要帮一个比自己重很多的人翻身，夜里要每两个小时跑到房间确认老人的呼吸是否顺畅，要在老人情绪崩溃时稳住自己，要在新年钟声响起时仍然保持清醒。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需要。
在养老机构里，那些看似重复的动作，让这样一群年轻人，比同龄人更早直面衰老与生命的重量。在照护他人的过程中，他们也提前理解了时间的意义：成长并不总是向前奔跑，有时候，是在别人走不动的时候，愿意停下来，伸手扶一把。
夜里10点以后，走廊更安静了。照护师们每两个小时要巡房一次：确认老人们的被子有没有滑落、尿垫是否需要更换、呼吸是否平稳。有人睡不着，握着照护师的手不肯松开；有人突然想家，眼泪掉下来；有人因为疼痛皱着眉。照护师的工作不是“劝”，而是“陪”，陪老人们度过那一阵，陪老人们把情绪释放出去，陪老人们找到安全感。
在这座城市更安静的角落里，有这样一群年轻人，正守着一群老人――守着他们的睡眠、呼吸与尊严，也守着无数家庭的安心与牵挂。他们，就是“城市的温度”。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老人们都安稳地睡着了，这种安稳，本身就是一种“过好年”。(中新经纬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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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亚芬 贾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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