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调查 | 车企 “60 天账期” 承诺：一场艰难的供应链救赎
每经记者｜刘曦 孙桐桐
近期，17家车企集体承诺对供应商“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引发行业广泛关注。
促使车企集体承诺的正是6月1日生效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其规定大型企业从中小企业采购货物、工程、服务，应当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支付款项。
一时间，不少汽车供应商“欢欣鼓舞”，准备收回超长拖延账款，但他们也对这一承诺产生担忧：是否真的可以实现，具体如何兑现，承诺兑现过程中的难点如何解决⋯⋯一系列问题仍待解答。
“落实60天账期的最大障碍，可能在于部分车企的资金管理能力和内部协调机制。例如，如何在短时间内调整资金流，确保按时支付供应商款项，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此外，车企内部的财务、采购、生产等部门之间的协调也需要进一步加强，以确保资金的及时调配和支付。”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
主机厂：面临现金流考验
所谓“账期”，是指供应商向采购方供货后，到采购方实际付款的这段时间周期，其本质上是采购方利用时间差对供应商资金的占用。
实际上，国内车企普遍存在应付账款周转天数长的问题。相关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上市车企平均应付账款周转天数达182天，是德系车企(40.5天)的4.5倍、美系车企(60.5天)的3倍，部分车企的账期甚至超过240天。
“180天的账期本质上是个资金池。”一位为合资车企供货的供应商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当车企获得180天的账期，而向上游支付周期维持在30天时，中间就形成了150天的资金运作窗口。“这相当于车企获得了一笔无息贷款，按当前市场融资成本计算，150天的资金占用能带来约3%至5%的隐性收益，对车企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该供应商向记者表示。
如果账期缩短至60天，短期内对车企的现金流储备必定带来考验。一些盈利能力较弱、现金储备少的车企或面临债务违约、供应链断裂的风险。
而当前的现状是，国内车企普遍面临现金流压力。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A股8家主要乘用车企业(比亚迪、上汽、长城、长安、广汽、赛力斯、北汽蓝谷、海马汽车)合计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23.76亿元，2024年同期为2.83亿元，创2020年以来一季度最差水平。其中，仅少数企业保持正向现金流，多数企业出现大幅净流出。
“60天账期的落地有很多前提条件，包括项目结算及开票顺利、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及索赔、没有任何合同纠纷、不牵扯其他项目、最后一轮采购部砍价顺利、供应商无条件接受承兑汇票以及其他潜在的可能性等。”原车企高管、汽车行业资深营销人李鹏程告诉记者，以上条件，仅限于供应商是Tier 1，并非全产业链，所以，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对于车企如何确保60天账期承诺顺利落地、具体实施办法、资金是否承压等问题，记者分别联系了东风集团、比亚迪、吉利汽车、长城汽车、北汽集团等多家已做出承诺的车企，但上述车企均未做出明确回应，多数表示“不便发声”“以官方公告为准”“暂无相关信息”等。
供应商：付款流程复杂，车企操作空间较大
记者采访多家汽车供应商发现，大家普遍对车企缩短账期表示欢迎，但对能否如期落地持谨慎态度。
“目前还没接到整车厂客户缩短账期的通知，公司当前有大量货款仍未收到，而且已经超期很久了。尽管车企承诺60天账期，但具体操作起来还有很大空间，未必都能顺利实现。因为付款流程比较复杂，包括交付、验收、开票、支付等多个环节，比如在验收环节上拖延一段时间，就不能保证真正意义上的60天账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动力电池供应商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
一位从事多年汽车销售的业内人士向记者解释：“整车制造不同于快消品生产，从原材料到终端销售至少需要180天的周期。更复杂的是，供应商需要先在主机厂附近自建仓库备货，但付款必须等车辆完成组装并开票后才能启动，这就形成了账期积压。”
他特别指出了汽车行业特有的风险：“比如车企年初要求供应商按50万辆销量备货，但若实际只卖出20万辆，剩余30万辆的零部件货款就面临结算难题。这些库存既不能立即变现，又占用了供应商大量资金，本质还是多数车企依旧秉持‘以产定销’的理念。”
对此，四维图新相关人员向记者表示，车企缩短账期肯定是利好，但关键看如何落实。供应链目前所面临的是零开发费、价格战、超长账期、信誉挑战等一揽子系统性问题。好不容易等到付款了，又会面临商业承兑汇票等支付方式的问题，最终拿到手还要几个月，而且还有可能会被扣钱。
根据记者观察，在汽车行业现有的结算体系中，车企主要通过三种方式向供应商付款，包括现金、银行承兑汇票和商业承兑汇票。其中，商业承兑汇票的本质是企业自己承诺付款的纸面信用，没有银行担保、不具备刚性兑付能力，二级市场接受度低、信用风险高，最长付款期限是6个月。
截至6月19日，17家承诺“60天账期”的车企中，北汽、上汽两家国企还进一步承诺不采用商业承兑汇票等增加供应商资金压力的结算方式，但供应商对执行细节仍存疑虑。
一位业内人士向记者分析称，车企在执行阶段，合同上虽然会标明项目结束验收完毕收到发票后60天付款，验收、审批等环节可能会比较缓慢，并且60天内能否付全款也要打个问号。
供应商建议：车企应从系统性创新入手
实际上，“车企拖延供应商账期”只是汽车行业“内卷式”竞争的一种表现形式。自2023年以来，在多次“价格战”的洗礼下，车企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7年汽车行业利润率为8%，到2024年滑落至4.3%，今年一季度则进一步降至3.9%。利润率的持续下滑，迫使车企将成本压力转嫁至供应链，账期问题由此愈演愈烈。
“以前(和客户的)年度价格谈判一般只需年初谈一次，过去这几年则变成了一年中间始终在进行价格谈判，而且账款结清周期也越来越长，(生存)压力很大。”一位供应链企业高层告诉记者。
“车企在面临降本增效的挑战时，通常有两种选择：一方面，车企可以通过自身的系统性创新来削减成本；另一方面，可能会将成本压力转嫁给供应商。从根本上讲，车企还是应从自身的系统性创新上下工夫，才有可能提高资金的利用率且降低成本。”一家知名半导体企业的核心人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指出，
值得注意的是，账期缩短政策对不同类型供应商的影响存在显著差异。头部供应商如宁德时代等其账期问题并不突出。宁德时代的财务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其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相比2023年的58天延长至66天，但仍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主要得益于其规模优势和核心技术壁垒带来的议价能力。
相比之下，中小供应商面临的困境更为严峻。行业数据显示，为了应对市场竞争，超六成零部件企业正承受着年降5%至25%的成本压力。一位从业十余年的汽车销售负责人向记者坦言：“一辆汽车由2万多个零部件组成，像雨刮器这类技术门槛较低的配套产品，供应商本就处于弱势地位。即便车企真能实现‘60天账期’，这类企业往往还要再让利10个点的利润，说到底还是产业链话语权和核心竞争力的问题。”
跨国车企的经验值得借鉴
相比之下，国际车企在账期管理上表现更为优秀，可为国内车企提供一定借鉴经验。据Wind数据统计，福特汽车2024年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为56.94天，丰田汽车2024年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为54.84天，梅赛德斯-奔驰、宝马和大众2024年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分别仅为37.91天、42.45天和41.10天。
多位与宝马合作的供应链商家向记者表示，“宝马的账期管理一直很规范，从合作伊始就严格执行30～45天的付款周期，从未出现违约情况。”这一优秀表现的背后有着系统的支撑体系。从法律环境来看，德国相关法律条款的刚性约束功不可没，不仅规定逾期付款需支付约年化10%违约金，更赋予法院否决显失公平账期条款的权力。
从企业自身来看，宝马2024年实现1423.8亿欧元营收和109.71亿欧元税前利润的强劲财务表现，6.3%的汽车业务息税前利润率以及49亿欧元的自由现金流，为其短账期政策提供了充足的资金保障。此外，作为全球仅有的6家获得A类评级的整车企业之一，宝马获得标普A-、惠誉A-、穆迪A2以及中诚信国际AAA的信用评级，这种市场信誉进一步强化了供应商对其实施短账期的信心。
不只是法律的强制约束，在对供应链企业采访时记者发现，头部整车厂一方面通过管理手段提升包含供应链在内的更高效的管理能力，从而降低整个产业链上的运营成本；另一方面，孵化和培育大量的供应链企业，通过交叉持股等方式，共同创新且共享收益。
此外，在供应链管理方面，海外车企与供应商的合作模式更注重长期互信关系。如丰田通过生产体系(TPS)和准时制(JIT)库存管理，将供应商数量从上千家精简至300多家，提升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利润空间。宝马同样采取了类似的策略，通过数字化工具优化供应链管理，建立了高度精准的产供销计划体系。截至2024年底，宝马集团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超过12000家供应商，覆盖70多个国家，其中79%的供应商已加入其供应链金融(SCF)体系，271家核心供应商通过严格的重新评级，覆盖了79%的直接采购量。
专家：承诺“60天账期”是我国汽车产业建立新型供应链关系的契机
尽管国内车企在“60天账期”的落地过程中会遭遇一定难点和挑战，但在不少行业专家看来，这一承诺大概率可以兑现。
“这次政府的监管力度是空前的，不是简单呼吁，而是通过有效管理和有为行动来制止行业‘内卷’。”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名誉理事长付于武表示，这场账期变革的本质是中国汽车产业建立新型供应链关系的契机，只有停止向供应商转嫁成本压力，才能真正构建技术共享、风险共担的产业“命运共同体”。
付于武强调：“主机厂此次集体承诺是在强力监管背景下发生的，绝非简单的表态，我们应该对其有效落地抱有信心。”
此外，崔东树也对车企这一承诺持乐观态度。他表示：“虽然当前汽车市场面临价格战压力，但整体消费力依然强劲，为车企提供了缓冲空间。同时，我国处于降息周期，贷款难度不大，主机厂可以通过银行贷款等方式扩张流动性，从而缓解资金压力。”
在李鹏程看来，如果希望产业链真的能健康起来，除了车企之外，二级供应商、代理公司等也要遵守类似规则。原则上主机厂有权要求供应商收到款项后，要及时付给自己的上下游。换句话说，主机厂可以不接受有“付款劣迹”的合作伙伴，这才是行业真正健康的开始。
实际上，当前有部分车企已经按照“60天账期”的承诺开始行动。
“汽车市场竞争激烈，我们也希望尽企业所能加速产业链资金周转效率，让整个汽车供应链更健康。其实这两年，我们的账期一直在缩短。现在大家都提出了‘60天账期’，我们目前是可以把账期按照60天这个周期来落实的。”某自主品牌车企内部人员告诉记者，该公司内部很多项目的账期都在大幅缩短，原因主要在于内部推行数字化工具和管理系统来帮助缩短周期。
此外，新势力车企零跑汽车也公开表示，企业从成立至今，一直坚持执行60天账期。“虽然我们不是最早发声的企业，但从成立至今，零跑一直坚持着60天内付款的原则。大家可以去向我们的供应商了解，零跑在付款这件事情上的口碑，在供应商处的口碑一直是非常好的。我们用这种财务策略，与供应商实现合作共赢。”零跑汽车副总裁李腾飞向记者表示。
李腾飞告诉记者，零跑汽车在支付供应商货款方面以现金支付方式为主、银行承兑为辅。“我去供应商大会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认识我，因为没有供应商来找我要钱(货款)。”李腾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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