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楠
来源/万点研究
一家年入6个亿的制造企业,生产线上应该有多少工人?
德耐尔节能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给出的答案是:报告期初29人,2023年末37人,直到2024年中才扩充到88人,直到现在也不超过100人。
虽然工人少,但从营收数据上看,拿出了一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营收从4.81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6.11亿元,净利润从1827万元跃升至7343万元,三年翻了四倍。毛利率稳定在37%以上,高于多数埋头苦干的同行。
但细读招股说明书和三轮审核问询回复后,会发现这组数据的“含金量”远不如表面光鲜。核心部件主要从第二大股东汉钟精机手里买,个别时期还从竞争对手英格索兰那里买。全国股转公司此前问询时点出的一个数字更扎眼:主要生产设备净值一度只有104.64万元。
2024年12月31日,它把上市申请递进了北交所,拟募资3.5亿元。然后不到两年时间,三轮问询、三次中止,以及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故,接踵而至。所以,德耐尔到底是一家高端装备制造商,还是一家方案集成商?这直接决定它该拿什么估值。
37名工人撑起6亿营收,毛利率为何逆势上行?
德耐尔是怎么生产一台空压机的。问询回复显示:公司向上游供应商直接采购机体、电机等成品,主要生产活动为装配,包括大件装配和接线,不涉及零部件加工。
机体,是空压机实现气体压缩功能的核心部件,相当于汽车的发动机。发动机靠买,公司做什么?做方案设计、系统匹配和总装。
成本结构印证了这一点:报告期内,直接材料占主营业务成本的比重约86%。与之匹配的是人员配置。
在2023年时,一家营收4.8亿元的公司,生产线上只有37名工人,即使到2025年,也才不到100人。
工人少、设备少,产能利用率怎么算?德耐尔用的是“工时法”:用关键工序生产人员数量乘以理论工时作分母,实际耗用工时作分子。
2023年至2025年,产能利用率为100.54%、88.20%、88.26%。为什么不用设备口径?招股书里的设备清单或许能说明问题:折弯机、叉车、行车、电焊机,单台原值从几千元到几十万元不等,实在算不出“设备瓶颈”,这种方法真的不多见。
制造不行,研发就好了吗?报告期末公司研发人员51人,六成以上为报告期内入职;存在兼职研发人员从事定制化生产的情形。
离心式空压机的机头设计费,付给了外部供应商。报告期内研发费用率3.73%至5.11%,与同行持平,但北交所问的是:是否符合创新性要求?这一点就要从募投项目中分析。
3.5亿元募资中,1.71亿元用于空压机扩产建设,项目内容写得清楚:“建设包含机体生产线在内的空压机生产基地”“提升部分通用主机零部件的自给率”。
换句话说,核心部件,公司现在造不了,要等上市融到钱再造。那么问题来了:核心部件靠买、生产靠装配的德耐尔,凭什么撑起连年走高的毛利率?
2023年至2025年德耐尔毛利率为37.14%、37.42%和37.94%。其中境外毛利率更醒目,从33.95%一路升至43.41%。
同一时期,国内空压机行业价格竞争加剧,可比公司毛利率普遍横盘或承压。一家不做核心部件的装配型企业,盈利能力却向国际大厂看齐,北交所自然要问。
问询追出的第一条线索,是汉钟精机的三重身份。
这家A股上市公司既是德耐尔第二大股东,持股16.67%,又是其机体的长期主力供应商,2023年还是第一大供应商,采购额1836.89万元,同时自己也做空压机整机。
问询回复承认,德耐尔向汉钟精机的采购价低于其对外售价,理由是规模采购、距离近、有议价能力。
但机体采购价与汉钟精机对外售价、与其他供应商价格的两组关键对比,公司均申请了豁免披露。低多少,为什么低,外界无从验证。
更耐人寻味的是,同型号机体向汉钟精机采购的价格反而高于其他供应商,但公司仍主要向其采购,这种“价高量增”的采购逻辑,在商业上并不常见。
第二条线索,是一张亲属织成的网络。
经销商杰瑞美、飒力机械,由实控人亲属控制。它们从德耐尔拿货的价格和毛利率,持续低于享受同等优惠的非关联经销商:2025年,公司对杰瑞美的销售毛利率为19.73%,同期武汉珩厚为24.31%、北京玖丰为23.48%。
这个问题被连问三轮,公司每轮解释,外协产品占比高、特价订单多、所在区域竞争激烈,监管每轮要求“重新论证”。
还有前员工。主要前员工经销商的实控人均曾任公司主管级岗位,离职不久即设立公司与德耐尔合作,部分公司成立时间早于离职时间。
例如张毅,前济南全权经理,2021年6月4日离职,5天后即注册新公司,一个月后成为德耐尔经销商,其90%的采购额都来自德耐尔;李孟春更直接,作为前董事兼销售副总,离职当天就成立了杰瑞美。
2023年,前员工公司相关销售服务费金额,超过了公司当年境内销售服务费总额。监管的原话是:是否存在代垫成本费用、资金体外循环情形。
从机体到钣金,从采购到经销,德耐尔产业链上下游,站满了股东、亲属和老部下。而2025年,公司整机平均单价已从12.82万元回落至12.57万元,毛利率却仍在上行,这又是为什么呢?
从俄罗斯到巴西,境外增长是一场大单接力
真正撑起德耐尔报表的,是海外市场。
2023年至2025年,公司境外收入2.45亿元、2.91亿元、3.08亿元,占主营收入比重稳定在50%以上;2025年,境外毛利占主营毛利的63.98%。
但按年份拆开看,境外增长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更像一场大单接力赛。要理解这种“轮动”,得先看境外收入是怎么“搬家”的。
海外的第一棒是俄罗斯。2024年,欧洲是德耐尔境外收入的核心来源,全年贡献10305.70万元。
其中俄罗斯市场是主力,俄乌冲突后,阿特拉斯、英格索兰等国际品牌收缩部分市场,中国品牌趁机填补空缺。德耐尔当年第一大境外客户ALITKOM LLC正是俄罗斯公司,贡献收入4008.91万元,占境外收入的13.78%。这个时间窗口颇为微妙,公司把境外市场称作“蓝海”,但这片蓝海里有多少是自身竞争力,有多少是别人让出的战场,需要打个问号。
问题就出在这种偶然性,转折来得突然。
2025年,欧洲收入骤降至5341.19万元,降幅约48%。核心原因很简单:俄罗斯铁路项目完成了,客户E1“暂无后续合作项目”。
另一客户因“拖欠货款,公司主动停止合作”,也降至0。一个项目周期结束,半个欧洲市场就塌了。但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此时,巴西顶了上来。
2024年12月,巴西最大的空压机租赁商中标巴西国家石油(Petrobras)空压机采购项目,随后通过巴西最大进出口贸易商的子公司向德耐尔下单。
2025年,仅“Lote B”“Lote C”两个标、61台设备,就确认收入6257.73万元。一组数字放在一起:巴西项目一单6257.73万元,全年境外收入增长额1683.78万元。
也就是说,剔除巴西国油这一单,德耐尔2025年的境外收入是下滑的。俄罗斯退潮留下的缺口,叠加其他市场的收缩,全靠巴西的一次性招标填平。南美洲收入从2101.41万元暴增至8114.12万元,增量几乎全部来自这一个项目。
这笔“及时雨”式的订单,还有几个细节。
其一,终端客户只有一家。两个标、两家签约主体,穿透后都是巴西国家石油。一单生意撑起境外收入两成,下一个这样的客户在哪里?
其二,订单是人带来的。促成交易的是公司巴西经销商,一位在阿特拉斯任职超过23年的前巴西全国销售总监,2020年离职后与德耐尔合作。
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德耐尔支付了1167.08万元销售服务费,费率高达18.65%,而正常的外销服务费率约为9%。大单的钥匙,握在个别“能人”手里,代价是两倍于正常水平的中介费用。
其三,该项目的1467.91万元应收账款,截至2026年3月31日期后回款为0,贡献了全年收入增量的核心项目,至今没有收回一分钱。
监管三连问由此而来:新增大额订单是否具有偶发性?是否对销售服务商存在依赖?是否具有独立获客能力?公司尚未证明它能在任何一个市场建立稳定的、可复制的、不依赖偶发性大单的客户关系。
2024年靠俄罗斯,2025年靠巴西,2026年靠哪里?三轮问询回复写了数百页,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的答案。
资产质量与实控人变局
订单侧的热闹之外,资产端的数据同样需要留意。
2023年末到2025年末,德耐尔应收账款余额从1.02亿元增至1.59亿元,两年增长55%。但更关键的不是规模,而是质量。
首先是逾期面。天健会计师核查口径下,各期末实际逾期比例分别为71.24%、73.29%和68.75%,逾期应收账款余额2025年末已达1.09亿元——超过三分之二的应收账款处于逾期状态,在拟上市企业中属于异常高水平。应收账款周转率5.07次、4.71次、4.30次,逐年走低,而同期可比公司均值稳定在5.95次—6.18次,方向完全相反。
其次是回款能力的断崖。截至2026年3月31日,2024年末应收账款的期后回款率为67.37%,2025年末仅为26.92%;逾期款项期后回款率从59.87%降至28.76%。逐年走低,其中尼日利亚项目3504.05万元设备已发货、尚未验收。
这就带来利润与现金流的背离,2023年—2025年,净利润从5608.64万元增至7343.22万元,增长31%;同期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却从5542.28万元降至4632.93万元,不增反降,净现比从0.99跌至0.63。利润在涨,现金没跟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与此同时,公司发展的根基,“掌舵人”的稳定性也在动摇。
2025年10月27日,德耐尔创始人、实际控制人余浪波突发疾病去世,年仅46岁。此时,距公司递交上市申请刚过去10个月。去世后,公司官网也更新成了黑白页面。
这是一家从股权到决策都围绕他一人运转的公司:余浪波直接持股53.75%,通过员工持股平台上海德寸再控制15.58%,合计控制69.33%;《一致行动协议》约定,意见不一致时,以余浪波的意见为准。
股份由配偶刘利波和三名未成年儿子继承,2025年12月1日完成非交易过户,刘利波成为新实控人,12月15日一致行动协议重新签署,距余浪波逝世仅49天。刘利波同时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权力高度集中。但此前余浪波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刘利波被描述为“创始人”却未担任核心职务,第三轮问询回复仅以“作为公司创始人,与管理团队长期配合”一句话带过其经营能力,未提供具体任职经历和决策参与度的证据。
更复杂的是关联方网络。第三轮回复列示了34家关联企业,涵盖房地产、餐饮、物流、农业等领域。
多家关联方在报告期内集中注销,朗压节能、朗压压缩机、莘锐节能等。员工持股平台上海德寸历史也不干净:合伙人之间曾存在股权代持,还因补缴股权转让及分红税款从公司借款94.49万元,历史上还存在个人卡代收款等内控不规范情形。
应收账款恶化意味着利润“纸面化”,实控人变局意味着催收管控和信用管理可能进一步弱化。新实控人是否有能力和意愿推动应收账款催收,是否会因继承后的股权安排影响经营决策效率,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真实估值该是多少?
回到最初的问题:德耐尔该怎么估值?上面揭示的风险叠加后,德耐尔的合理估值应大幅低于按账面净利润直接套用PE倍数得出的水平。
先看利润调整。2025年净利润7343万元。但巴西石油项目贡献了6257.73万元收入,按公司整体毛利率37.94%粗略估算,贡献毛利约2375万元。如果将该项目按偶发性大单剔除,2025年可持续利润将显著缩水。再叠加应收账款潜在减值:2025年末逾期应收账款占比68.75%,对应金额约10907万元。
现有坏账准备计提是否充分,是一个关键问题。经营异常客户应收三年翻三倍的趋势表明,历史计提可能低估了实际风险。如果在此基础上补充计提,对净利润将形成二次冲击。
再看结构性风险折扣。收入波动性方面,项目制增长、区域结构不稳定,欧洲收入腰斩、巴西项目回款为零,收入预测的可靠性大打折扣。
应收账款质量方面,逾期和回款情况每况愈下、经营异常客户翻三倍,每一项都在侵蚀利润的可信度。
治理还面临实控人变局、34家关联方、前员工经销商利益输送嫌疑、汉钟精机双重身份,治理层面的不确定性需要显著的估值折扣。
供应链核心设计研发委托南京海思动力,研发投入占比逐年降至3.91%逼近3%门槛,135项专利中发明专利仅22项占比16.3%,技术壁垒的深度有限。
从市场地位看,德耐尔无油干螺杆空压机国内品牌市场占有率仅3.01%到3.7%,高端市场被阿特拉斯、英格索兰垄断。
公司以大功率定制化机型作为差异化定位,毛利率37.36%高于同行14%到32%。但这种差异化策略能维持多久,取决于研发投入和技术壁垒的持续构建,而研发投入正在收窄。
募投规模更是从35048万元缩水至25520万元,降幅27.2%。产能利用率已从100.54%降至88%,新增产能2595台相当于现有产量的79%到95%,新增折旧1461.89万元/年,占净利润19.9%。
综合来看,按账面净利润7343万元直接套用北交所可比公司PE倍数,会显著高估德耐尔的真实价值。调整后的“可持续+高质量”利润,可能仅为账面利润的60%到70%。叠加五重结构性风险折扣,合理估值应明显低于行业中位数水平。
如果按高端装备制造看,它需要回答:剔除股东低价供应的机体、剔除巴西国油的一次性招标,37.94%的毛利率和连年增长还剩多少?如果按方案集成商看,它又要回答:存货1.58亿元、应收1.59亿元、现金流跟不上利润,6.11亿元营收的含金量打几折?
北交所三轮问询,从收入真实性问到关联交易,从应收账款问到实控人变更,每一轮都在追问同一个核心问题:这种增长,到底能不能持续?
而所有问题之上,还压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核心部件造不了、获客靠经销商“能人”、控制权刚完成交接的德耐尔,这套靠人和关系运转的体系,换了掌舵人之后,还能不能平稳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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