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利投资管理（Manulife Investment Management）公开市场全球首席投资官浦科令（Colin Purdie）（资料图）
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北京报道
在关税壁垒重塑贸易格局、地缘政治风险持续升温、人工智能掀起新一轮资本开支浪潮、高利率环境可能成为“新常态”的背景下，全球投资者正重新思考资产配置逻辑。未来资本将流向何方？中国资产在全球投资组合中扮演怎样的角色？AI将如何重塑投资版图？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长期资本又应遵循哪些投资原则？
近日，宏利投资管理（Manulife Investment Management）公开市场全球首席投资官浦科令（Colin Purdie）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围绕全球资本流向、中国市场、AI投资、高利率环境、黄金配置以及长期投资理念等话题分享了最新观点。
来自加拿大的宏利金融集团，其品牌历史超过160年，是全球领先的金融服务集团之一，管理及运营资产规模超过1.2万亿美元。作为宏利金融集团的一部分，宏利投资管理全球投资团队覆盖股票、固定收益、多元资产及另类投资等多个领域。浦科令负责全球公开市场投资策略，在全球资产配置、固定收益和多元资产投资方面拥有丰富经验，其观点也提供了国际长期机构投资者观察全球市场的重要视角。
在采访中，浦科令表示，全球投资虽然正进入一个更加复杂的时代，但“管理不确定性”始终是投资的核心，而非某一种具体风险本身。他认为，全球投资者正逐步降低对单一市场的集中配置，在继续看好美国科技创新能力的同时，也更加重视跨地区、跨资产类别的分散化配置。
谈及中国，他表示，中国“市场广阔、地位重要，不容忽视”，国际投资者已开始重新关注中国在人工智能、机器人、先进制造、电动汽车等“未来产业”的长期投资机会，并持续看好中国债券市场的分散化价值。
对于当前最受关注的AI投资热潮，浦科令认为，AI不仅将推动科技企业发展，更将带动数据中心、电力、电网、公用事业等基础设施进入新一轮投资周期。不过，他也强调，AI是一场长期的结构性变革，“会有明确的赢家和输家”，未来主动管理和基本面研究的重要性将进一步提升。
展望未来三到五年，浦科令认为，真正贯穿全球市场的核心变量仍然是通胀。无论是AI投资、贸易摩擦还是地缘冲突，其最终都将影响通胀走势，并进一步决定货币政策、资本配置以及全球金融市场的演变方向。
大变局之下，投资者应管理好不确定性
21世纪：几十年来，全球投资一直建立在低通胀、低利率和全球化的基础之上。而如今，关税、地缘政治竞争、利率上行和财政扩张正在重塑金融市场。你认为全球投资是否已进入一个全新的市场周期？在未来五到十年，长期投资者需要重新审视哪些长期秉持的传统假设？
浦科令：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你提到的这些因素确实在塑造当今市场，并影响着全球各经济体。不过，它们并非全然前所未有。尽管近年来这些因素可能不占主导地位，但在过去的周期中，投资者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挑战。
作为投资者，我们习惯于应对不同的市场环境和情景。归根结底，投资始终伴随着不确定性。不确定性的程度会随周期和时间变化，但不确定性本身并非新鲜事物。
关键是要有一套严谨的投资流程，能够纳入这些风险并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投资者一直需要管理不确定性，未来也将如此。
21世纪：让我再深入一点。当前的贸易摩擦和全球供应链重组，正在如何改变跨境资本流动？在这些结构性变化中，你认为哪些会长期持续？
浦科令：自2025年初以来，我们看到的一个关键变化是，围绕美元角色以及全球投资组合过于集中于美国资产的问题，讨论日益增多。
今年年初时，部分投资者认为美元在全球贸易和金融中的主导地位可能逐步减弱，而投资者对美元资产的配置过于集中。因此，我们确实看到一些资本流出美国，流向其他市场。
欧洲是主要受益者之一。投资者对德国的财政进展以及欧洲多国更广泛的结构性改革反应积极，这提振了欧洲股市。
日本同样受益。日本股市和债市均吸引资金流入，随着投资者分散部分美元敞口，亚洲其他地区也出现了类似趋势。
不过，这一趋势近几个月有所缓和。我们仍认为美元将保持其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同时，科技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大规模投资也帮助吸引了资本回流美国市场。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最终会达到怎样的平衡。我们的看法是，全球投资者很可能会继续分散投资组合。多年来，全球投资组合一直严重偏向美国，我们相信部分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这一配置。
我们预计资本流动仍将波动，双向流动并存，美元大概率会维持其储备货币地位，但投资者会寻求在地区和资产类别上进一步分散配置。日本尤其受益于这一趋势，我们相信未来几年仍将如此。
中国不容忽视，持续看好这里的投资机会
21世纪：我们谈谈中国。近年来全球投资者大幅调整了对中国的配置。你如何评价中国在当前全球资产配置框架中的地位？哪些行业或投资主题对长期投资者最具吸引力？
浦科令：首先，中国体量巨大、地位重要，不容忽视。它应继续在全球资产配置中扮演重要角色。
尤其是中国正大力投资于我所说的“未来产业”，这创造了极具吸引力的长期机遇。
政府对技术的战略聚焦体现在其长期发展规划中，该规划持续支持半导体和先进制造等领域。更广泛看，在电动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自动化和下一代技术方面，中国正迸发出巨大的创新活力。这些投资正开始对更广泛的经济产生积极的溢出效应，并日益成为市场表现的重要驱动力。
国际投资者无疑已注意到这一点。许多中国企业因其技术能力和竞争力而获得全球认可。我们认为，随着中国继续加大对创新和产业升级的投入，这些将是持续多年的趋势。
对长期投资者而言，中国不仅提供了全球投资组合中的分散化价值，也提供了投资于全球增长最快的一些行业的机会。我们持续看好中国以及更广泛的亚洲地区的投资机会。
21世纪：中国越来越重视技术创新、先进制造和绿色发展。你认为这些结构性变化是否正在重塑全球投资者评估和定价中国在岸资产的方式？
浦科令：是的，我认为确实如此。如果我们退一步看全球图景，人工智能多年来一直是核心投资主题之一。尽管大量关注集中在美国，但AI供应链远不止美国科技公司。
在亚洲，技术生态系统——包括硬件制造商、半导体供应商及其他支持AI发展的企业——正在全球市场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中国也不例外。在自动化、机器人和先进制造等领域，中国正进行大量创新，这些行业正日益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
从全球竞争的角度看，中国拥有诸多优势。许多技术发展迅速，我们看到西方领先企业的高管也到访中国，了解中国制造商如何变革汽车生产等行业。在许多方面，西方公司正在从这些发展中学习。总体而言，我相信中国企业在这些行业中有能力在全球范围内竞争。
21世纪：除了股票，中国债市持续开放，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也在逐步加快。你如何评估中国固定收益市场和人民币计价资产的长期投资机会？
浦科令：从全球看，中国的利率水平仍然相对较低。但中国债市深度好、流动性强，从分散化角度看越来越具吸引力。我们持续观察到全球投资者对收益的强烈需求——这是全球性趋势，亚洲也不例外，中国债市完全有条件受益于此。
投资者也意识到，政策制定者展现了在必要时支持经济的意愿，这有助于增强市场信心。
在固定收益领域，我们持续在信贷市场的特定领域看到机会，尤其是优质企业发行人。
展望未来，如果中国经济复苏持续走强，收益率曲线可能趋于陡峭化，这可通过息差和骑乘策略创造额外机会。总体而言，中国债市规模大、流动性不断增强，并能提供显著的分散化效益。当然，投资者仍需要有选择性，并谨慎构建投资组合。
21世纪：近期，中国金融监管机构批准了公募主动管理型ETF的发行。宏利投资管理在其他市场是否有推出主动ETF？是否有计划在中国推出类似产品？
浦科令：主动型ETF是宏利投资管理全球产品线中日益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在北美地区的主动型ETF上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涵盖股票和固定收益策略，也包括系统化投资方法。我们也有意将这些经验带到中国。
全球范围内，ETF产品需求强劲且不断增长，因为投资者青睐其灵活性、透明度和效率。我们相信主动型ETF在中国具有显著的长期潜力，我们正积极探索在该市场扩展产品线的机会。
AI是长期投资主题，但会有赢家和输家
21世纪：市场大量关注AI驱动的科技股涨势。同时，AI正引发对数据中心、电力、电网和其他基础设施的巨大需求。AI相关基础设施会成为未来十年的核心投资主题吗？
浦科令：绝对会。这是我们一直在广泛讨论的主题。人们想到AI时，往往聚焦于那些赋能技术的公司——芯片制造商及周边技术提供商。但在这些公司之外，还有一整个受益生态系统。
AI需要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包括数据中心、电力、电网、供水系统及其他配套设施。在很多情况下，传统行业正变得对AI投资故事至关重要。如果你考虑建设这些基础设施所需的大宗商品，或为数据中心供电的公用事业公司，这些行业正日益成为AI资本支出的重要受益者。因此，我们不仅投资于直接赋能AI的公司，也在关注其更广泛的生态系统。
过去一年，超大规模科技公司宣布了数千亿美元的资本支出。虽然这些投资大多集中在特定领域，但也对整体经济产生了显著的溢出效应。作为投资者，我们的工作是识别这一投资周期中的直接受益者，也要找到间接受益者。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长期投资主题。但任何结构性趋势都会有赢家和输家，我们的任务就是区分二者。
21世纪：利率在高位停留的时间比许多投资者预期的更长。这是否从根本上改变了你对股票、债券和信用等战略资产配置的看法？在当前环境下，哪些资产类别最具吸引力？
浦科令：利率走高最终反映了持续的通胀，而通胀仍受地缘政治、供应链中断和其他结构性因素影响。对固收投资者而言，当前环境实际上提供了颇具吸引力的机会。
我们对整体固定收益仍持建设性看法。但在信用市场，估值不如之前那么有吸引力，因此我们一直强调优质资产。
如今，投资者无需牺牲太多收益就能提升信用质量。通过投资更强健的发行人，可以构建更有韧性的投资组合，同时保持可观收益，并在市场波动时提供更好的保护——如果信用利差扩大的话。
我们也在次级债市场的特定领域看到机会。公用事业是一个例子——从优先级转向次级债，投资者可以获得可观的收益溢价，而无需承担过多额外风险。总体而言，从收益和组合构建角度看，我们仍偏好固定收益。
在股票方面，许多投资者一直在问市场是否已进入泡沫区域，尤其是AI相关领域。我们的观点是，AI驱动的上涨主要得到基本面和公司盈利的支持，而非投机。如果看远期市盈率，估值与当前盈利预期基本一致。
话虽如此，投资者越来越质疑，当前AI相关资本支出的超常水平能否持续，这些投资最终能否产生市场预期的盈利增长。这些都是合理的问题，也正是我们作为基本面投资者正在分析的核心问题。
我们不把AI视为短暂趋势，而是长期的、结构性的变革。但并非所有公司都能同等受益。有些企业会成为明确赢家，另一些则可能难以支撑当前的市场预期。我们的任务就是识别那些具有持久盈利能力和可持续竞争优势的公司。
我们越来越看好的另一个领域是“质量投资”。近年来，市场一直被成长和动量主导。质量股曾落后一段时间，尽管近几个月我们已开始看到向质量股的轮动。在消费必需品、公用事业和医疗保健等行业，许多公司基本面强劲，资产负债表稳健，具备定价权和经常性现金流。
我们认为市场仍低估了这些特质，它们为长期投资者提供了有吸引力的机会。
分散化和主动管理将是成功的法宝
21世纪：我们转到另一个备受关注的话题——黄金和储备资产。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同时“去美元化”在投资者中成为越来越突出的主题。你如何看待黄金和储备资产在长期机构投资组合中的角色演变？
浦科令：过去一年黄金经历了大幅波动，我想许多投资者都在问，尽管地缘政治不确定性高企，为何黄金近期表现相对平淡。这其中有多重因素。
首先，利率仍处相对高位，投资者不再预期政策利率会快速下行。与债券或其他生息资产不同，黄金不产生收益。因此，当政府债券提供可观回报时，投资者自然会比较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与固收投资可得的收益。
其次，供需动态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过去一年，央行持续购金，而零售投资者的需求——尤其是中国和印度等市场——也保持强劲。
最后，投资者情绪有所变化。随着金价创下历史新高，黄金吸引了大量关注，催生了一定程度的动量买盘。而近期，部分投资者获利了结，或为新的投资机会（包括几起大型IPO）腾出流动性。
归根结底，黄金在多元资产投资组合中仍扮演重要角色。其具体作用会因投资者的目标及整体组合构成而异，但我们长期仍将其视为一项重要的战略性配置。
21世纪：当前，机构投资者正面临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加剧、政策环境变化和科技快速变革的复杂局面。作为负责管理长期保险资产的专业人士，你认为在当前环境下，哪些投资原则最为重要？
浦科令：第一个原则是分散化。短期内，市场某些部分必然跑赢，另一些则落后。但从长期看，我们始终坚信分散化的价值——不仅跨资产类别，也跨地区和跨市场。这是宏利投资管理的一大核心优势。我们在全球各地设有投资团队，具备本地市场洞察力，这有助于指导我们的投资决策和整体资产配置。
全球市场日益互联，但每个市场仍具有自身特征——无论是行业构成、因子暴露、人口结构还是经济基本面。投资者应认识到这些差异，而非将全球视为单一同质市场。分散化将继续是长期投资的基石之一。
第二个原则是主动管理。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基本面比以往更重要的市场环境。过去几年，尤其是在AI驱动的上涨中，许多股票齐涨共跌。但展望未来，我们认为表现将出现明显分化，会有明确的赢家和输家。水涨船高的时代将不复存在。
技术变革正在以非凡的速度发生。今天看起来竞争优势稳固的公司，明天未必能保持优势——反之亦然。这使得基本面研究变得愈发重要。我们的重点是识别那些拥有可持续盈利、持久现金流和长期竞争优势的公司，同时规避那些估值已脱离基本面支撑的标的。
21世纪：如今我们被海量信息包围。你认为长期投资者应该忽略哪些市场叙事或信号？换句话说，哪些只是噪音？
浦科令：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当今投资者面对的信息量极其庞大。挑战不在于获取更多信息，而在于识别哪些信息真正重要。在宏利投资管理，我们大力投资开发AI工具，以优化我们的投资流程。目标不是取代投资判断，而是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处理信息，从噪音中分离出信号。最终，我们要识别那些会影响公司长期盈利和内在价值的因素。
我们结合量化分析、定性研究和AI辅助工具，来改进决策。目标很简单：聚焦关键信息，过滤掉一切无关噪音。
21世纪：最后，展望未来三到五年，你认为哪一项宏观趋势将是影响全球市场最重要的因素？你预计中国在这一大格局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浦科令：如果只能选一个主题，那就是通胀。这是当今全球市场几乎所有讨论的核心议题。今年年初，许多投资者预期随着全球增长放缓，央行会继续放松货币政策。但此后，前景变得复杂得多。
全球各地，我们看到截然不同的政策路径。一些央行仍在讨论降息，另一些则在考虑进一步收紧。这种分化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通胀。无论是AI投资、地缘政治紧张、全球贸易还是经济增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根本问题：这对通胀会产生什么影响。
从很多方面看，通胀处于所有这些结构性主题的中心。一旦投资者对通胀前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这不仅会影响货币政策，还将影响资本的配置方式和金融市场未来几年的演变。
当然，中国所处的起点略有不同。中国并非面临持续的通胀压力，而是正在经历一个低通胀环境，而且我们已开始看到一些改善迹象。即便如此，中国仍会受到全球许多相同力量的影响——从供应链到能源价格再到全球需求。虽然中国的经济动态在某些方面具有独特性，但它与全球宏观大趋势仍紧密相连。
（作者：郑青亭 编辑：和佳,设计王冰 视频编辑：和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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