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大豆、燕麦田刚刚收获完，一望无际的玉米、水稻也迎来了丰收。这片富饶的土地，数年前还是风沙肆虐、白碱遍地——土壤pH值超过10，简直是一片荒漠。
顾喜明是土生土长的镇赉县沿江镇南莫村代来岗子屯村民，从小就见惯了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如今，他“承包了3000亩地，平均下来一亩地打了1200斤水稻，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白城市镇赉县昔日不毛之地，今日美如画卷。蜕变与新生，何以产生？
近年来，南京农业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沈其荣团队与江苏国信协联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信协联”）深度合作，以镇赉的苏打盐碱地为改良对象，探寻出一条投入少、见效快、绿色生态的治理新路径，校地企携手攻克“耕地癌症”，以科技守护大国粮仓。
剑指“耕地癌症”
“风吹沙土遍野跑，盐碱地上不长草。”镇赉县曾是国家级贫困县，满眼光秃秃的盐碱滩，天空、村庄、风卷的尘土全是灰白色。这句农民自编的顺口溜道出了他们的辛酸。
我国作为全球第三大盐碱地分布国家，盐碱地面积有近15亿亩。其中，以吉林西北部为代表的重度苏打盐碱地，因盐分重、碱化度高而寸草不生，被称为“耕地癌症”“土地绝症”。
苏打盐碱土集中分布于我国东北松嫩平原西部，面积高达342万公顷，约占松嫩平原总面积的19%，且每年仍在扩展。土地盐碱化不同程度影响了植物生长，常造成植被退化，降低了土地生产力，同时极大危害着区域生态环境。
“如果这些盐碱地变为良田，现有耕地面积能极大跃升，缓解人多地少的问题，为粮食安全提供坚实保障。”沈其荣说。在他的团队看来，碱滩并非荒漠，而是价值巨大的“后备粮仓”。
沈其荣、王春春带队调研吉林协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有机无机生物肥项目。然而，以镇赉县为代表的苏打盐碱地，不同于以氯化钠为主的沿海滩涂盐碱地。在这里，土地因碳酸钠和碳酸氢钠含量尤其高、碱性极强，导致治理难度倍增。干时板结如铁、涝时泥泞糊根，自古便是“十年九不收”的闲置荒野。
碱到什么程度？当地人介绍，上个世纪，这里最难经营的日用品生意就是洗衣粉、肥皂——因为只需在地里挖点“白霜”，再以铁锅熬出纯碱，就能解决基本的清洁需求。
“岂止是不长草！碱蓬等能在滩涂盐碱地存活的植物，在这儿都活不了。”团队成员、南京农大教授张瑞福介绍，极高的pH值，让这里成为盐碱地治理最难啃的“硬骨头”。而传统治理手段要么耗时长、土地撂荒多年才能复耕，要么成本高、大面积推广难以落地，部分化学改良方式还可能带来次生生态负担。
顾喜明不仅见惯了盐碱地寸草不生，也看到很多老板开着宝马车来改良，没成功只能欠着款跑路。老乡们都认为这地就根本不可能改好、种庄稼。
“国之所需，民之所想，就是我们的科研所向。”张瑞福说，一边是国家持续扩容耕地、保障粮食安全的迫切需求，一边是盐碱地改良见效慢、落地难，老百姓没有念想的现实困局。如何破解二者矛盾，成了这支科研团队紧紧咬住的攻关目标。
“五步法”让白色荒漠新生
2009年起，沈其荣团队盯上了哈茨木霉菌这一不起眼的微生物。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实验室筛选和发酵工艺迭代，团队攻克了木霉菌株大规模、低成本产孢难题，创制出多款适配产业化的生物制剂和生物肥料产品。
张瑞福介绍，不同于普通芽孢杆菌肥料，哈茨木霉菌剂是作物根系的“贴身护卫”——扎根土壤后能激活根际微生态，促生细密须根，大幅提升水稻、玉米等作物的耐盐耐碱阈值，让作物在碱霜遍地的严苛土地里扎下生存根基，真正实现“壮苗保一生”。
实验室里的菌种，跨越2000公里落到了白碱滩上。
2021年，沈其荣团队与国信协联达成深度产学研合作，投入2000万元打通技术转化通道。
作为世界第二大、亚洲第一大食品级柠檬酸生产企业的国信协联，在与团队“牵手”后迈出了业务拓展的重要一步。国信协联在食品级柠檬酸生产中，常年产出大量硫石膏、酸性尾液，以往需要投入资金技术进行处理。
在团队技术支撑下，这些尾液变废为宝，成为中和盐碱、改良土壤的天然环保原料。再利用当地取之不尽的秸秆腐熟有机肥，配合哈茨木霉菌剂培肥土壤，科研端微生物技术与产业端循环资源完美契合，一套覆盖物理排盐、化学降碱、生物培肥的中重度苏打盐碱旱地“五步法”综合改良工程化技术模式应运而生。
国信协联在吉林成立子公司，将厂区从江苏宜兴拓展到镇赉，校企携手在荒芜滩涂上建起了盐碱地改良基地。从基地到田间，一共只有13步。每日往返丈量的，是一群常年“蹲守”的南农师生。每年4月至10月，老师和学生们就驻守在基地，用一茬茬作物的生长数据改良配方、优化工艺。
吉林协联生态农场立体网格化秸秆排盐固碳系统示范基地。“我们的‘五步法’，简单来说就是以柠檬酸废弃液来压碱、降低pH值，以石膏脱盐，以木霉生物有机肥培肥地力、促进根系生长，配合滴灌技术在作物根区驱盐、实现边治理边耕种，最后通过喷施生物制剂进一步提高植物的抗逆能力。”张瑞福介绍，为将白城的百万亩碱滩改造为高标准农田，校企正在携手推动该技术在更大规模示范推广。
5年来，围绕盐碱地综合治理与改良利用，校企合作系统研发了石膏类改良剂、液体有机肥、柠檬酸降碱剂等系列产品，并同步推进相关改良技术的集成验证与应用示范，逐步构建了覆盖旱田与水田的重度苏打盐碱地绿色综合改良技术体系，形成了集“工程、改土、培肥、创环境、调生态”为一体的综合治理模式。
由国信协联依托各级改良试点项目，承包了镇赉当地的盐碱地，进行改良后统一规模化种植水稻、玉米、大豆等作物。截至目前，校企已合作在镇赉完成盐碱地水旱田改良超7.5万亩。
“改良后的土地，肥力、作物产量跟普通农田没有区别。这7.5万亩，已经成为新增可用耕地。”江苏国信协联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吉林协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执行董事王立军介绍，土壤改良3年后，pH值平均下降1.5个单位，含盐量下降约1.5‰，有机质含量提升约8%，展现出良好的改土、培肥协同效果。对这套经过实践验证的技术体系，他充满信心：“持续做下去，这些土地就能改造为高标准农田。”
对照显示，“五步法”综合改良措施显著减少了盐碱地碱斑，促进粮食作物生长。张瑞福介绍，以玉米为例，原来几乎寸草不生的重度盐碱地，在改良后玉米可较好生长；中度盐碱地改良后碱斑面积减少80%，玉米秆高茎粗、籽粒饱满，产量比对照田接近翻倍。
打造苏打盐碱地治理科研阵地
“他们搞改良，法子实实在在。最显著的效果就是地越来越好，产量越来越高，收益也更稳了，过日子明显踏实多了。”顾喜明从2025年开始向国信协联承包了3000亩地，每亩产600公斤水稻。
如今，在校地企三方联合推动下，镇赉县南湖畔将建起南京农业大学盐碱地改良与培肥试验站，进一步打造东北地区苏打盐碱地治理国家级野外科研阵地。
“建设镇赉野外试验站、推动苏打盐碱地综合利用，是学校主动对接地方产业需求、服务国家战略的重要布局。”南京农业大学党委书记王春春在试验站建设推进会上说。
吉林协联黑鱼泡镇报马吐村盐碱地治理国家试点项目基地。“试验站建成后，将聚焦土壤水盐动态与高效降碱排盐技术、盐碱地专用生物肥料研发、秸秆高效酶解与液体有机水溶肥开发、土壤培肥与高效栽培技术等核心方向开展攻关，进一步推动绿色改良技术从实验室成果向田间生产力转化，形成‘技术研发—中试验证—田间推广—产业反哺’的完整闭环。”张瑞福介绍。
高校、企业、地方政府正拧成一股绳，构建“科研引领、产业转化、属地落地”三位一体协同体系。南京农业大学党委书记王春春在现场调研中指出，高校手握底层技术，科研团队常年驻点提供菌种研发、田间试验、方案优化全链条技术支撑，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田间落地方案；企业承担产业转化重任，将柠檬酸工业副产物变废为宝，规模化生产木霉菌肥、酸性改良剂、液体有机肥，解决大面积改良的农资供给难题，探索工业循环、农业增产双向共赢的生态之路；地方政府协调土地、政策资源，带动村集体盘活闲置盐碱地，统筹推动耕地提质、农户增收、产业振兴。
降碱排盐与木霉促生的双向配套，走出了苏打盐碱地绿色治理新路径。“放眼整个松嫩平原，存量盐碱地以千万亩计。期待这套成本低、见效快的绿色治理模式全面铺开，给东北粮仓再造千万亩稳产良田，为端牢中国饭碗注入更大底气。”沈其荣说。
看着即将丰收的稻田，顾喜明往后就想跟着国信协联和南农专家们干，选好品种，种有机绿色水稻，产量再往上提提，让日子更加踏实。
（本文图片均由南京农大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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