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实习生 宋书扉 记者 冯丽妃
最近，墨西哥某高校发生一件离奇的事：该校一位资深教授指导的两篇毕业论文因出现“高度雷同”，而被校方解聘。然而，在随后的上诉中，事情却出现了反转——地方法院判决中要求解聘该教授的时任校长和时任院长赔偿其1500万比索（约合530万元人民币）。校方对此断然拒绝。
事情发生后，有专家指出，法院判决完全背离了公平正义，严重限制了大学处置学术不端的力度。然而，反对声音则认为，校方的解聘实为“政治清算”，该教授实际上是政治博弈中的“替罪羊”。
一桩论文风波，为何会脱离学术界，进入司法程序，甚至演变为一场持续数年的舆论拉锯战？
资深教授被解聘后上诉翻盘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UNAM）是该国规模最大、学术实力最强的高等学府。作为该校阿拉贡分校高等研究学院教授的Martha Rodríguez Ortiz可谓声名赫赫。她是该学院创院以来的元老级人物。该院始建于1976年，她本人在1979年到该校工作。“我是这个学院的先驱。”Rodríguez于2016年在该院建院40周年时回忆，“我刚来时是一名助理教授。当时，这地方偏远得很，很多人连来都不想来。”
在之后的30多年的教学生涯里，她指导了500余篇论文，收获百余项荣誉，不可谓“不资深”。
2022年3月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时任校长Enrique Graue Wiechers为她颁发了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兹奖——该奖项为纪念拉丁美洲第一位女诗人胡安娜而设立，旨在表彰在教学、研究或传播领域最为杰出的女性。
Martha Rodríguez Ortiz 图源：infobae
然而，没人会料到，几个月后，这位资深女教授竟会被校方解除聘用合同。昔日为她加冕的校长，竟会“反目成仇”，乃至对簿公堂。
2022年底，当地媒体公布了一则惊人的消息：Rodríguez曾经指导的两名法学专业本科学生的毕业论文内容惊人相似。这两名学生中，一人是墨西哥国家最高法院现任大法官Yasmín Esquivel Mossa；另一人édgar Ulises Báez则是墨西哥城的一名律师。
“雷同”的两篇论文是20世纪80年代撰写的。从时间上看，Esquivel的论文是在1987年9月提交的；而Báez的论文则是1986年7月提交的，比前者早了14个月。
两名学生究竟谁抄谁？乍一看，结论似乎很明确。
Esquivel（上）与Báez（下）论文的封面 图源：Cuartoscuroy especial
不过，Rodríguez却表示，自己曾将Esquivel的论文项目“分享”给了Báez和“可能还有其他学生”。尽管她辩称，这只是“作为参考”。且在当时，这种“分享”符合社区成员之间的合作与支持精神，受到大学组织章程和当时现行法律的保护。
她还在一份声明中表示，Esquivel其实早在1985年就着手写作论文，只因未完成社会服务要求（墨西哥法学生毕业的必备条件）才推迟到1987年正式提交。
但UNAM并不买账。在展开快速行政调查之后，该校在2023年1月17日发布的官方声明中宣布：由于Rodríguez教授在担任学术与专业论文导师期间，存在严重失职，且违背了正直和诚实的原则，学校决定终止其个人聘用合同，并停止其薪资发放。
该校在声明中还强调：“我们在评估并分析调查程序中的全部证据后，确认该教授的行为严重违背了本校的宗旨与目标，特别是考虑到其明确承认将一名学生的论文项目共享给另一名学生。”
事情并未就此落幕。作为一名法学教授，Rodríguez决定在司法层面对校方的解聘予以还击。她将矛头直指两位曾经的上级——时任校长Graue与时任院长Fernando Macedo Chagolla，声称其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
2025年3月，墨西哥地方法院的裁决结果出来了，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没有发现确凿的抄袭证据。前校长和前院长被判处在5天内缴纳1500万比索的高额罚金，理由是“恶意损害荣誉与声誉”。
在4月2日的回应中，UNAM对此断然拒绝。该校理事会在一份声明中认为，对调查剽窃行为实施制裁“侵犯了大学自主权”。
至此，一篇40年前的老论文持续引发争议，从学术圈“破壁”进入司法圈，受舆论关注逾三年，却依然悬而未决。
是学术不端，还是政治阴谋？
涉事师生和校方，究竟孰是孰非？现实中，双方都有“站队者”。
有人主张，学术界的事应该学术界自己解决，司法的触手不宜伸得过长，特别是在涉事学生Esquivel本人就担任墨西哥国家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情况下。
教授Martha Rodríguez Ortiz（左）和学生Yasmín Esquivel Mossa（右）图源：derechadiario.com
但也有人认为，Rodríguez不是罪人，而是“政治对立方”的“替罪羊”。
论文抄袭又如何会与政治挂钩呢？值得注意的是，当自由撰稿人Guillermo Sherida在2022年12月曝光雷同论文时，Esquivel正准备竞选墨西哥国家最高法院首位女性院长。尽管Sherida表示，自己的检举行为仅出自正义，并未得到任何人的指示或命令。但Esquivel依然认为，这一检举是一场“不正当的运动”，目的是伤害她并影响即将举行的选举。
在了解到检举信息后，UNAM基于校内调查给出“抄袭”的结论。该调查结论引发舆论哗然：该校研究者、校友等发出公开联名信，要求撤销Esquivel的学位；由180名墨西哥内外知识分子签名的另一封公开信，也批评称Esquivel的抄袭行为“是无礼的，是对严谨的侮辱”；一些联名信还要求Esquivel辞职。
Esquivel回应媒体称，自己不会辞职，并就抄袭事件向墨西哥城总检察长办公室提出投诉。但诉讼被驳回，她的竞选也以失败告终。
这一背景让一些人猜测，UNAM是否在Esquivel的竞选过程中扮演了一些“不光彩”的角色。独立撰稿人Ricardo Sevilla Gutiérrez甚至痛斥：“Graue校长是‘黑手党’！Rodríguez教授只是‘替罪羊’。”
“前一秒Graue还在亲手为其颁奖，后一秒就因一篇30多年前的论文将其解雇，前后反差如此巨大，难道不是某种精心安排？”这位独立撰稿人说。
不过，一些人则认为，Rodríguez在地方法院的“翻盘”或有暗箱操作、有违司法公正之嫌。值得关注的是，今年6月，Esquivel将再次参加墨西哥国家最高法院院长的竞选。今年以来，Esquivel在各个平台拉票称：“将致力于建设一个以正义为基础的墨西哥，实现更加繁荣和公平的未来。”
Esquivel 图源其社交平台
对此，UNAM法律研究所的全职研究员Javier Martín Reyes表示：“我认为有必要重申，Esquivel通过司法手段阻止大学伦理委员会公布她很有可能犯下剽窃行为的裁决，是多么令人发指的行为。”
“地方法院对Rodríguez的判决不仅是对前校长和前院长两个人的攻击，也是对每个人的警告：在新的司法系统中，真相可能会让你付出沉重的代价，权力将决定谁来买单。”他说。
最近，一份由Reyes签署的公开信已收集到200多人签名，指责当地法官对UNAM前校长和前院长的判决。“我签署了那封信，因为它是对法官下达的判决的公开投诉。信中认为有充分理由谴责Rodríguez教授。虽然我们不确定她的操作方式的细节，但我们确实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至少是一个支持抄袭的、学术不诚实的人。”他说。
悬而未决的判决
这场争论目前仍未画上休止符。
戏剧性的是，继UNAM发布声明称“拒绝接受”地方法院的判决之后，4月5日，作出该判决的地方法官Flor de María Hernández Mijangos，被Guillermo Sheridan检举认为，其本科学位论文中存在大段未注明引用，疑似抄袭知名法学家Ignacio Burgoa之作。
这似乎成了一记“回旋镖”：曾惩罚学校的法官，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学术造假漩涡之中。
在这场持续发酵的风波里，究竟孰是孰非，难以简单判定。
然而，有一个最为基础、核心的问题，或许能让这纷繁复杂的一切变得相对清晰明了，那就是：学术不端行为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如果存在，涉事者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
不论Ricardo的立场如何，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不要让制度为保住权力，而牺牲最方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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