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李子，你还能回想起“小时候的味道”吗？
在“2024北京国际美食荟”上，产自辽宁省大石桥市周家镇的大红袍李子一经亮相，便收获好评无数，皮薄肉厚、脆甜多汁，更重要的是，不少人表示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李子不能光看甜不甜，好李子必须得有李子味儿。”周家镇大红袍李子园内，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威生正逐一检查果树生长情况。
从1991年加入辽宁果树研究所起，三十余年来，刘威生始终“围着一颗颗果树打转”，为我国李、杏等民族特色果树闯出了一条创新路。
“好李子得有李子味”
“优质果品必须具有特征性的香气，也就是说，吃李子要有李子味，吃杏要有杏味，而不是只关注甜或者不甜。”漫步果园内，刘威生随手摘下一颗色泽饱满的李子。
“大红袍李子普遍在二两半到三两，最大的果子能达到四两，果实呈椭圆形，颜色鲜艳，能明显闻到李子的清香。”放眼望去，成片李子树郁郁葱葱，沉甸甸的果实垂满枝头，刘威生告诉《中国科学报》，“当前果品消费呈现出两大趋势，一个是特色化，一个是多样化。大红袍李子是大石桥市周家镇的地方品种，有很浓的李子味儿，也就是我们说的‘小时候的味道’”。
一方水土一方人，同样地，果树种植也离不开水土的滋养。
“大红袍李子对天气条件十分敏感，温度、降水、光照等因素的变化都会影响李子的产量和品质。”刘威生说，“大红袍李子原产于周家镇，这里土壤矿物质丰富，年降雨量在600毫米左右，日照充沛、气温适宜，很适合大红袍李子生长。”
刘威生（图左）在指导工作（受访者供图）
大红袍李子从三月中下旬开始萌芽，四月中上旬开花，再到八月份陆续成熟，无论果实发育期还是休眠期，大红袍李子都受到气候条件的直接影响。
“我们每个人都得靠睡觉养足精神，果树也是这样。从十一月中下旬到第二年三月是李子的休眠期，这期间要在0-7.2℃的低温下累计呆够1000个小时，满足需冷量后，第二年才能正常开花结果。如果需冷量不足，次年的生长周期极易紊乱，直接影响李子的品质。”刘威生告诉记者。
基于周家镇独特的气候环境和风土条件，大红袍李子味甜色美、品质上佳，在2020年成功获批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
建造李杏“诺亚方舟”
从周家镇出发，向西南方向八十余公里，就到了营口市熊岳镇。在我国果树研究领域，熊岳是个绕不开的地方。
这里坐落着我国建所历史最久、研究领域最全、科研队伍最大的果树专业研究机构——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果树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果研所），始建于1909年，至今已有115年的历史。
1991年，从沈阳农业大学果树专业研究生毕业的刘威生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从事李、杏资源育种和栽培技术研究。
“李和杏起源于我国，栽培历史悠久、地区分布广泛、种质资源丰富，但我们对种质资源的挖掘保护利用远远不够。”刘威生说，正好当时研究所成立了李杏团队，综合考虑后，他放弃了苹果、葡萄、梨等热门领域，一股脑扎进被视作“小杂果”的李杏研究。
“1979年，由省农科院果树所牵头组织全国60多家高校、科研单位，共200多名科技人员，深入全国28个省区市的298个县、850个乡，考察李杏种质资源。”刘威生回忆道，由于稀有种质多分布于相对边远落后山区，为了摸清李杏资源“家底”，科研人员翻山越岭、历尽艰辛，历行40余万公里，收集了一大批珍惜、濒危、特异的李杏种质资源。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6年，国家果树种质熊岳李杏资源圃建成，占地200亩，保存着来自全国及世界各地的李杏种质资源共1646份，是我国唯一保存李杏种质资源的专业圃，也是世界上保存李、杏资源份数最多、多样性最丰富的资源圃，被誉为世界最大的李杏田间基因库。
“种业是农业的芯片。种质资源就是基因资源，是种业的芯片，也就是‘芯片的芯片’‘种子的种子’，是国家综合国力的体现。”回望奋斗时光，刘威生感慨万分。怀抱着“为国育种”的使命，时至今日，仍有一批批果树人奔波在路上，考察、收集、鉴定李杏种质资源。
“小杂果”的逆袭
李、杏都是我国原生水果，种植历史悠久，遗传多样性丰富，具有较强的生态适应性，但良种化程度低、栽培技术差、产业化程度低，往往被称作“小杂果”。
这些“小杂果”不像苹果、梨、葡萄般占据水果市场主流，常见于田间地头，各地都有本地区的特色品种，比如北京的骆驼黄杏、新疆的小白杏、广东的三华李、福建的奈李等，虽然质优味好、适应性强，却不耐贮藏，往往流通于本地市场，难以在全国大范围销售。
在市场经济的刺激下，2000年左右，我国开始引进国外改良的李杏品种，“黑布林”李、“金太阳”杏等逐渐走进大众视野，尽管鲜食品质较差，少了点“小时候的味道”，但由于颜色亮、果肉硬、耐储存、商品性好，依旧占据市场上风。
为什么不结合两代李杏品种的优点，培育新一代李杏品种呢？说干就干，刘威生带领团队从2000年开始，在基因资源精准鉴定的基础上，以“金太阳”杏和“龙园秋”李等为骨干亲本，将两代李杏品种杂交，筛选综合性状优良的新品种。
而俗话说，“十年树木”，果树新品种的培育并非一蹴而就，必须要坐得住“冷板凳”。
“第一步先在田间做感官鉴定，观察该品种的生理性状，如果实经济性状如何？是否抗寒、抗旱、抗病毒、耐盐碱等。”刘威生告诉记者，接着要在实验室进行破坏性试验，设置持续降温、减少光照、增加盐碱度等挑战，观察其抗性，最后将筛选出的“好苗子”组配杂交组合。
“在此过程中，我们将现代分子生物学手段与传统杂交育种技术结合，克服了传统果树育种周期长、效率低的世界性难题。”刘威生说。如此繁琐严苛的育种流程，倾注了刘威生团队近20年的心血。
“国色天香”李（受访者供图）
截至目前，团队已配制李、杏杂交组合152个，培育出了品质好、着色佳、耐储存，适宜在不同生态地区种植的“国美”“国丽”“国色天香”李和“国之鲜”杏等15个“国字号”新品种。
杏李满天下
有了新品种后，如何快速打开市场，让广大果农收益，成了摆在刘威生团队面前的又一个难题。
归根结底，果树种植业是一项“靠天吃饭”的产业。“1927年，我们研究所的第一篇论文，也是我国关于果树的第一篇论文，就是讨论杏的发芽、开花、成熟与温度的关系。”刘威生告诉记者，“气候直接影响果子的品质，我们和气象部门合作，共同测定适宜果树生长的最高和最低温度，分析在怎样的气温和降水条件下，果实品质最好等。”
以周家镇大红袍李子为例，为了做好气象服务保障工作，大石桥市气象局提供了全生育周期的精细化、直通式服务，通过微信、电话、短信等多种形式，有问必答，提升灾害性天气预警信息的时效性和覆盖面，此外，联合辽宁省果树研究所、大石桥市农业农村事务中心，共同修订《大红袍李优质栽培技术规程》，并将气象元素编入其中。
“大红袍李子多分布在山区，缺少灌溉条件，干旱或持续性强降水都不利于大红袍李子生长。当遇到极端天气时，气象部门提前发出预警，我们就能提前准备灌溉或者排水，也可以根据天气变化调整下一阶段的栽培技术建议。”看着满载而归的果农们的笑容，刘威生感慨，“这是真真切切能让果农们受益的。”
然而，要想从农产品变成商品，还得经历生产技术标准化的“关键一跃”。目前，刘威生团队和气象部门紧密合作，通过五大专家团队支撑周家镇大红袍李子产业，涵盖栽培、施肥、采收、质保、包装各个环节，共同构建大红袍李子的栽培技术体系，让名不见经传的“小杂果”变成农民增收致富的“金果果”。
如今，刘威生已临近花甲之年，却依旧带领团队奔波在果园一线，支撑他们日夜忙碌的，不过一个朴素的心愿：让自主培育的“国字号”李、杏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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