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存着梦

发布时间: 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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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大观园建好了，准备迎接元春省亲。贾政带着宝玉、贾珍和一众清客，先在园子里走了一趟。一来算是验收，二来给各处预拟匾额和楹联，三来试试宝玉的才情。所以，这一回的回目，叫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大家先到了大观园的正门外。书上写道：“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

什么是桶瓦泥鳅脊？桶瓦，就是圆桶状的瓦，和板瓦结合在一起用。先用板瓦铺在房顶，再用桶瓦覆盖在上面。铺好之后，整个房顶上是竖向排列的一条一条长长的圆桶。屋脊犹如泥鳅的脊背，所以叫作泥鳅脊。

有人说，桶瓦泥鳅脊只可用在皇家苑囿。这是不对的，原因大概是只见过北京的皇家园林。这种屋脊，北方称作“卷棚”，南方称作“回顶”。南方园林里用得很多，尤其是游廊，大都是这种屋顶。这种屋顶的特点是，少了威严气势，多了柔和轻盈。而这种风格正是园林建筑所需要的。

下面说到，门栏窗槅都是细雕的，没有“朱粉涂饰”。这是指木作的部分只是雕刻，没有彩绘。水磨群墙，是说五间正门的群墙，都是非常讲究的墙体，用的是边角精度很高的水磨砖，不挂灰浆，用干摆的砌法，称为“磨砖对缝”。

左右两边的围墙都是“雪白粉墙”，下面砌着“虎皮石”。粉墙就是白墙，虎皮石是石英石的一种，因为颜色跟虎皮相近而得名。很多园林建筑的墙基，都使用这种石料，称作“虎皮墙”。

这段描述，已经把大观园最重要的特点交代清楚了。什么特点呢？简单概括，就是“白墙黑瓦，不加彩绘”，属于典型的南方园林风格。

这就要说说南北方建筑的第一个区别了。南方天气清和，四时花草繁茂，所以建筑物大都色彩浅淡。尤其是园林建筑，有自然的花草映衬，就不必再添加人工的颜色了。北方就不同了，因为气候的关系，四时花草远没有南方丰富。尤其到了冬季，一片肃杀，所以只能在建筑物上浓墨重彩。譬如，北京的古建筑，皇城宫室、王公府第不用说了，就连皇家苑囿、私家花园，也都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

所以，大观园正门和围墙的颜色，就确定了其南方园林的属性。里边呢？咱们来看看几个主要的地方。第十七回和第四十回游园的第一处，潇湘馆。书上说：“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粉垣就是白墙，修舍就是纤小的房舍，它们和翠竹林都是典型的南方园林特色。再看看衡芜苑，“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也不是重彩；“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卷棚就是前面说过的桶瓦泥鳅脊；顶和墙都重复了园子的正门。再看看怡红院，先有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然后是“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处都是典型的南方园林风格。

再说说南北方建筑的第二个区别。北方因为天气寒冷，房屋的门窗都开在背风的南面。这个形制，比较规整厚重，很像是从山洞发展来的。南方天气暖和，尤其是园林建筑，开窗一般不拘方向。亭台楼阁轻盈秀丽，檐角如同凌空展翅，很像是从鸟窝发展来的。北方建筑开窗的目的比较简单，为了采光和透气。南方园林建筑就不同了，开窗不仅仅是采光和透气的需求，更多的是为了借景。凡开窗处，必有景可借。这一点，在江南的园林里处处可见。

南北方建筑的第三个区别是，北方建筑规整沉稳，讲究对称。无论是宫室府第，还是普通民居，都按照中轴线依次对称排列，区别只是规制和大小。南方建筑则不同，尤其是园林建筑，讲究依势造景，自由活泼，不追求对称。

有意思的是，在《红楼梦》中南北风格的建筑风格竟然同时并存，并且都在一个家里。上面说了，大观园是标准的南方建筑风格。而宁荣二府，却都是标准的北方建筑。以荣国府为例，从外到内，大门、仪门、二门等沿着中轴线布置。因为府第宏大，内部又分为中路和东西两路。每一路，又有自己的中轴线。林黛玉初进荣国府，先到了西路的贾母院。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进了穿堂，抬眼看去，“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雕梁画栋”四个字，已经说明了整个府第的色彩风格。

为什么在曹雪芹的笔下，同一个家里会出现南北两种不同的建筑风格呢？如果曹雪芹是有意做这样的安排，那么，他的这个“意”指向什么呢？

我们说，《红楼梦》是一部象征性和隐喻性极强的小说。“十年辛苦不寻常”，借着随处可见的象征和隐喻，曹雪芹“辛苦”地编织着他的“不寻常”的梦。《红楼梦》的大环境，是那个“存天理，灭人欲”的社会。作者用宁荣二府厚重规整的建筑作为象征，代表那个等级森严社会的伦常秩序。而大观园，则是这个大环境中不可多得的一个小环境。这个小环境里一组一组活泼空灵的建筑，象征着一个可贵的自由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园中人暂时避开了外面的喧嚣和污浊，让宝玉的“天性”受到些许保护，让女孩儿们的“美”得到有限的彰显。假如没有大观园，他和她们到哪里去读《西厢》？到哪里去葬花？到哪里去扑蝶？到哪里醉卧？到哪里结诗社？到哪里开夜宴？到哪里诉肺腑？

所以，这座南方建筑风格的园子，隐藏在北方建筑风格的宁荣二府的后面，存放了作者太多太多的玫瑰色和灰色的梦。

可能有人要提出一个问题，说大观园基本上是南方建筑风格的园子不错，但最后那一组正殿似乎有些不同吧？说得对。第十七回对正殿的描写是，“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瓦，彩焕螭头”，连贾政都说“太富丽了些”。这一处，是为“接驾”站班而设。用清客们的话说，“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元春省亲，事关皇家体制，当然是规范的北方建筑风格。整个南方建筑风格的大观园里，也只此一处风格不同的建筑。当然了，没有这一处，引不出一个大观园。当小儿女们入住园子之后，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引出”任务。除了刘姥姥误打误撞，来这里磕了个头，就再没有故事发生在这一处了。所以，当我们跟着这些小儿女们，在自由的园子里放飞心灵的时候，就跟他们一样，当这一处不存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