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代刷课、线下代签到，期末考试邮寄试卷和答案……记者调查发现，部分中介机构违规为成人教育学生提供从报名到毕业的全程教务服务，而部分高校管理不到位，使其成人教育流于形式，沦为“文凭批发厂”。
受访专家认为，这一现象严重损害了高等教育的权威性和公平性。高校应强化成人教育教学过程监管，优化教学服务，提高人才培养质量。教育、市监等部门应加强中介机构监管，严惩考试抄袭等违规行为。
没时间上课？
花钱可享全程“托管”
日前，记者以一名大专生的身份，添加了一家中介机构招生老师顾老师的微信，表示希望通过成人高考拿到本科文凭。这位顾老师随后将成人高考本科院校的名单发给了记者，并强调和这些学校都有合作。在其推荐下，记者选择了其中一所211高校的工商管理专业。
据了解，该校成人教育学制2.5年，中介机构一共收取报名费、学费、教务管理费、学生管理费等各项费用11800元，其中学费由中介统一打给学校财务部门。
“我们提供全程教务服务，主打一个省心省事。”顾老师介绍，“线上课时，我们会登录你的学习平台，用你的账号、密码，把你的课时刷满，拿到学分。线下课时，我们会帮你在学生考勤记录表上代签到。期末考试，我们把试卷和答案都邮寄给你，你写完邮寄回来，我们教务人员打分再发给学校。毕业论文，我们会提供一份模板，你修改一下就行。毕业答辩时，我们也会提前告知你几个问题。放心，没有老师会为难你。”
为了更有说服力，顾老师向记者展示了几个工作场景。记者看到，在该校的成人高等学历继续教育管理信息系统里，有学生姓名、教学点、班级编号和教务、学位课考试、论文等详细信息，“这是线上学习平台，我们帮你刷。”同时，他还提供了线下代签到视频，以及中介教务人员批改该校试卷的视频。
之后，记者来到顾老师所在的中介机构实地探访。一进门，就看到十多位年轻员工在格子间操作电脑。桌上堆着许多高校的试卷、学生的入学资料、毕业证书、邮寄试卷的顺丰快递等，墙上还挂着多所高校自考助学单位的铭牌。
顾老师拿来一大摞高校答题纸告诉记者，为了防止查笔迹，试卷要学生亲自答，“试卷和答案都会邮寄，学生写完邮回来就行。我们教务人员会给打分，一般80分以上。”
“我们帮助学生处理教务，考前培训、报名，录取以后的作业、课时、期末考试等。”他坦言，“学校授权给我们，就像食堂外包一样，我们是教务外包。”
记者核实了解到，该机构是一家专业从事学历提升的企业，已成立近10年。据介绍，其与多所国家211工程、985工程重点院校深度合作，涉及专本科学历提升等多领域。
“这边只是招生区，江宁还有教务区和运营区。公司在南京、徐州以及外省都有校区。”顾老师透露，公司每年都会招几千名学生。记者在现场看到，确实有不少学生报名表格。
中介深度参与
一些高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由于成人教育学历在学信网可查，于考公、考编以及评职称等作用突出，所以市场需求旺盛。教育部发布的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成人高考招生人数每年可达数百万。
根据教育部要求，主办高校应重视学历继续教育教学管理制度建设，加强对线上教学和线下面授的全过程管理，确保严格落实课程教学、实验实训、考勤、作业、考核、毕业论文（设计）、毕业答辩及审核等环节要求。
记者调查了解到，部分高校在成人教育方面存在不少问题。
——部分中介机构深度参与高校成人教育招生、监考等过程。“成人教育对学校来说就是搞创收。我们帮学校宣传、招生，可以给学校带来生源。后期的教务问题，又帮他搞，他也省心。”一名中介机构人员给记者看了几所高校发给他的监考费。
——部分中介机构代收学生学费。《教育部关于推进新时代普通高等学校学历继续教育改革的实施意见》中明确要求，学费收入应全额直接上缴学校财务账户，严禁其他机构和个人代收代缴。但记者采访了解到，不少中介机构收取学生学费再交给学校。
——部分高校校外教学点管理松散，课时、考试等流于形式。位于常州市的某教育培训中心是南京农业大学官方认定的校外教学点，2020年还曾获得优秀函授站荣誉。该机构相关负责人说，“期末考试说是要求闭卷，但是现场都是抄，有答案。我们作为校外教学点，没有那么严格，请假次数无限制，很多人都是期末考试现场补签一学期的请假单。”
南京一所高校的相关负责人曾在2023年和2024年参与江苏省教育厅组织的巡视督导。她坦言，从督导情况看，高校成人教育“不是很好”，一些校外办学点点外设点，默许违规招生的行为；一些校外办学点违规办学，教学空心化，学生不上课。
“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况。”这位负责人说，“江苏发现问题后，取缔了不少不达标的校外办学点，不少学生就跑到其他省份。”
滋生教育腐败
呼吁强化监管
成人教育是高等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构建终身学习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斐然等有关人士认为，线上代刷课、线下代签到、论文代写等违规行为直接导致成人教育“学分注水、文凭贬值”，虚假文凭泛滥，损害了高等教育的权威性和公信力，也有损教育公平。
同时，部分高校将成人教育当作“钱袋子”，为了创收忽视教学质量，对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影响高校声誉，而且滋生教育腐败。另外，还催生了中介机构的灰色产业链，扰乱了教育管理秩序，助长了社会不良风气。
江苏省社科院研究员樊佩佩等专家建议：首先，高校应强化教学过程监管，优化教学服务，提高人才培养质量。高校教育应以培养人才为中心，一方面强化对校外教学点的审核，堵住刷课、代签等漏洞，并加强技术防控，采用人脸识别、动态监测、随机验证等方式对在线学习进行身份核验。另一方面，优化教学服务，开发更贴合成人教育的课程，针对成人教育特点开设周末班、晚间直播课，提供学习资料、答疑辅导，让学生真正学到知识，培养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的人才。
其次，相关部门应加强中介机构监管，严惩考试抄袭等违规行为。教育主管部门应加大对主办高校的督查力度。教育、市监、公安等部门对考试抄袭等行为严厉打击，定期通报典型案例，形成震慑。取缔无资质的中介机构，追究造假、诈骗等违法行为责任。对问题整改不力的高校应核减其招生计划甚至给予暂停成人教育招生等处罚。
另外，推动建立社会评价多元化机制，破除“唯文凭”导向。引导用人单位在招聘、晋升、职称评审时，兼顾学历与实际能力，通过实操考核等多种方式选拔人才。
（经济参考报记者 沈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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