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亚光
在古城商丘,我喜爱蹲在文庙里的千年皂角树下,看那皂角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上,像一页泛黄的旧书稿,字迹模糊,却有味道。可到了北京,我才晓得,树这东西,一旦活过了年头,便不是树了,是史,是魂,是人心里头压着的一块沉甸甸的念想。
北京的树,没有南方的树那般娇嫩水灵,也不像西北的树那般枯瘦倔强。它生在这皇城根下,长在尘烟深处,骨子里头就带着一股子端庄与沉静。你远远望见它,它不言语,只把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位老臣,跪也不跪,站也不站,就那么立着,却让你不敢小瞧。
我见过故宫御花园里的那几株古柏,树皮皴裂,如龙鳞翻卷,树干歪斜,却硬是把身子挺直了,仿佛怕折了腰,就辱没了这紫禁城的威严。听人说,这几棵树,是明朝时候栽的,见过嘉靖炼丹,见过万历不上朝,也见过崇祯在煤山上吊前最后望了一眼这宫城。它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站着,把风声咽进年轮里,一年一年地记着。你若细看,那树影投在汉白玉栏杆上,竟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画的是兴亡,是冷暖,是无人可说的寂寞。
还有北海公园里的那株古槐,人称“唐槐”,说是唐时所植,我倒不信它真活了上千年,可它那股子老气横秋的劲儿,又由不得你不信。树身中空,据说能容一人藏身,树冠却依旧茂盛,春来开花,秋来落叶,不慌不忙,像一位看透世事的老僧,打坐参禅,不问人间纷争。我曾在它底下坐了半日,看游人来来往往,拍照的拍照,喧哗的喧哗,它只把叶子轻轻一抖,落下一地碎影,仿佛在说:你们闹你们的,我活我的。
北京的树,大都活得有身份。它不单是树,还是地标,是记忆,是胡同口老太太嘴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前尘往事。你问路,老北京人不说“往前走三百米左转”,他说:“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再往东拐。”你买糖葫芦,小贩说:“我家糖葫芦,就在那棵大银杏树底下卖了三十年。”树成了坐标,成了时间的锚点,成了人心里头最踏实的那一块地基。
我最喜的,倒是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树。不知名,无碑记,歪歪扭扭,枝干横斜,却偏偏活得有滋有味。春来抽芽,嫩绿得像刚出壳的蝉。夏来成荫,把四合院的天井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隙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老太太的蒲扇上,照在老头儿的收音机上,照在孩子们跳皮筋的影子里。秋来落叶,扫也扫不尽,风一吹,又满地打转,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老顽童。冬来披雪,整棵树白茫茫的,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仿佛整个北京城,都因它而静了下来。
有一回,我走进一条窄胡同,见一株老国槐斜倚在墙头,半边树干已朽,空洞里塞着破布、旧报纸,还有一只褪色的布老虎。树根拱起,把青砖地掀得高低不平,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树下坐着一位老头儿,八十多岁了,叼着烟袋锅,眯眼望着树冠。
我问他:“这树多少年了?”
他吐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我小的时候,它就这么大。我爹说,他小的时候,它也这么大。估摸着,比我们家还老。”
我笑:“那它可真老了。”
他不笑,只说:“老?树哪知道老?人老了,它还活着。人死了,它还活着。它不老,是我们老了。”
我听了,心里一颤。再看那树,忽然觉得它不是树,倒像是一位守门人,守着这一条胡同的生老病死,守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北京的树,最是经得起折腾。八国联军的炮火烧过,“文革”的红卫兵砍过,城建的推土机推过,它都挺过来了。有的树皮被剥了一半,有的树干被炸去一截,可它偏要从那伤处再抽出新枝,绿得格外倔强。你若细看,那新枝往往比老枝更直,更硬,像一根骨头断了又接上,反倒更结实了。
这让我想起贾平凹写商州的树,说那树“活得苦,却活得硬气”。北京的树,也是这般。它不争不抢,不喧不闹,可你若要动它,它便用根须死死咬住土地,仿佛在说:我生在这里,死也死在这里,谁也别想轻易把我挪走。
前些年,听说要修地铁,有一株七百年的古银杏树正挡在规划线上。百姓联名上书,说这树是这一方水土的“魂”,砍不得。后来政府改了线路,绕开了树。我听说后,竟有些动容。一座城,能为一棵树改道,这城,有温度。
树是有灵的。你对它好,它便还你一片阴凉;你伤它一分,它便在年轮里记你一笔。我见过有人在树干上刻字“某某到此一游”,不过几年,那刻痕竟被树皮慢慢包裹,长成了树的一部分,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可那字还在,只是模糊了,歪斜了,像在苦笑。树不报复,它只记住。
北京的春天来得迟,风又冷。可你若仔细瞧,那古树的枝梢上,早已悄悄鼓起了芽苞,或如米粒,或如毛笔,绿绒绒的。它知道,冬天再长,也有尽头。它不急不躁,就那么等着,等那一声春雷,等那一场细雨,然后,猛地一甩,把绿意染满枝头。
这便是北京的树。
它不似江南的楠木,华贵雍容;不似岭南的木棉,挺拔勇敢;也不似塞北的白杨,悲壮刚烈。它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站成一道风景,站成一段历史,站成一种活法。
它教会人:这一生,不必轰轰烈烈,能像一棵树那样,扎根一处,静看风起云涌,扛住雷电雨雹,守得住本心,便已足够。
我常想,人活到最后,或许,也不过是想活成一棵树的模样——不声不响,却把根扎进泥土深处;不争不抢,却把绿荫留给后来人。
树不说话,可它什么都懂。
它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回答。
北京的古树,它不属哪一朝,也不属哪一代。它属于时间,属于土地,属于那些在它底下走过、坐过、哭过、笑过的人。它不立碑,不记功,只把岁月长进年轮里,把故事藏在风声里。
你若懂它,便能在它的每一片叶子上,看见整座城的黄昏与黎明。
你若不懂,它也不怨,只静静站着,等你哪天累了,走过来,在它底下坐一坐。
它知道,你终会来的。
那天,我来了,我摸那树皮,扎手,裂纹深如沟壑。忽想起一言:“树有魂,魂在根。”当时只道是闲话,如今看着这被圈起来的古物,心里却像被猫抓。我们总急着给东西定名,挂牌子,修栏杆,却不知它真正的根,不在土里,而在那些过往的烟云里,在每一个曾于其下吐纳过的人的气里。气散了,根便也虚了。
当夜,我又梦入那胡同。梦里无老人,无残卷,唯有一片绿,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罩着屋脊,罩着街巷。我成了一粒尘,在那绿里浮沉。风起了,叶响沙沙,起初细碎,渐渐汇成一片浩大的低语。那声音里有春秋,有雨雪,有无数个日头落下去又升起来。
我听见了我的名,也听见了它的声,还有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脚步声。原来,这树早把什么都记下了,织在年轮里,藏在叶脉中。它是一本活着的《东京梦华录》,记的不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而是这城里百姓的呼吸与心跳。
醒来,天光微亮。我那写了大半的文章还在桌上,旁边还有一片干枯却硬朗的银杏叶。忽然想到,“京树记”不能光记树,还要记人心,记烟火,记这城市里生生不息的气数。树在,文在,人在,那过往的繁华便走不远。它最多换个壳,在血脉里,在文字中,等着下一场春雨,再发一回芽。(中国发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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