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经纬8月9日电 (李自曼 实习生 张舒毓)“一开始还只是一单两单，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了几十单，甚至上百单。”来自内蒙古的电商卖家李乐(化名)最近遭遇“运费险羊毛党”，他曾尝试投诉、举报这种薅羊毛行为，但面对成百上千的恶意订单，他觉得这种处理方式显得既耗时又费力。
运费险原本是为商家和消费者减少退货带来的风险与矛盾，如今却被“黑灰产”利用，不少商家吐槽深受“运费险羊毛党”侵害。电商平台等各方该如何治理其中问题？
电商卖家运费险损失。 受访者供图
“每天薅几百单，一直很稳定”
“只要你有运费险，退货就能赚两元”“你不知道的运费险赚钱小技巧”在社交平台上，有人发文教人如何“薅运费险羊毛”。发布这些“教学帖”的账号ID有的显示是“快递站”，有的显示是电商教学博主。
某“教学贴”称，薅运费险羊毛并不难，只要在各大电商平台下单，收到货物之后点击退货，运费险就会赔付。如果运费险赔付10元，运费只要5元的话，就能稳赚5元。前提是，要和快递公司谈好价钱。一般选择邻近省市的商家、单价低的小商品，自付运费低，利润更高。
不过，某电商平台从业人员告诉中新经纬，对于经常退货的账号，他们后台能够监测到，退货超过一定数量就会被判定为“恶意”行为，也会触发保险公司的风控机制。后续，该账号网购就被限制使用运费险。
面对电商平台的检测，薅运费险羊毛也越发隐秘，发展出全自动薅羊毛软件、云仓、代币，形成产业链。
“每天薅几百单，一直很稳定。”一位薅运费险羊毛的博主说。近日，中新经纬以“消费者”的身份咨询该博主，其向中新经纬推荐了一款软件。据他介绍，这套软件是找快递公司租赁的，可以生成虚拟号进行下单，躲避电商平台的监测。按一单2、3元计算，一天可以“薅”两三千元。
另一位博主则向中新经纬推荐了几款寄快递的小程序，该博主表示，通过这些小程序寄快递，运费省内、省外都是5元起步，运费价格低，能薅到运费险。“做得好的一天上万单。”该博主说。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有人专门租仓库做起“薅运费险羊毛”的生意。这个生意大规模化操作，一天买一万单，一单赚取运费险差价4元，单日可获利4万元，一个月可达120万，一年赚过千万，等于一家中型企业的年利润。
退货越多，商家承担保费越高
薅运费险的羊毛党，令李乐苦不堪言。李乐在内蒙古做食品电商生意，他对中新经纬透露，以前自己家的产品被退货的情况很少，但是从去年开始，他的退货率不断提高，运费险保费也逐渐增加。他这才发现自己遇到“运费险羊毛党”了。
“一开始还只是一单两单，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了几十单，甚至上百单。”据李乐介绍，这些“买家”是成体系、有组织的，通过自动化软件或插件，能够快速识别低价商品，并一键下单，再统一退货。
一位浙江的商家对中新经纬表示，今年7月，他的店铺也遇到了薅运费险羊毛的人，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订单量猛增，但基本是到货后立刻退货。这些订单很大一部分来自浙江义乌，和同行沟通后，发现他们也有类似的遭遇。
“对于那些‘薅羊毛’的人如果寄回运费是5元，运费险赔付是12元，退一单就可以赚7元差价。而对于我们商家而言，部分商品，单件运费险保费可能就达到3元，如果一个月有1000件退货，保费就能达到3000元，这对我们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提升了我们维护店铺的运营成本。再这么下去，都想要闭店了。”该商家说。
该商家表示，部分退货率很低的品类，运费险只有不到1元钱，但经常退货的品类运费险平均3元，退货越多，保费也越高，店铺赠送运费险相当于抬高了成本。
“虽然为消费者购买运费险能对销量有帮助，但如果遇到恶意‘薅羊毛’的团队，那店铺需要承担的运营成本也会增加。”该商家说。
阻止“羊毛党”
李乐曾尝试过通过举报的方式制止这一问题的发展，但处理这类薅运费险羊毛的订单过程有些艰难。
“每处理一个这样的订单，都需要向快递公司投诉并提供详细证据，甚至需要获取买家的下单网点地址和身份证等个人信息进行进一步处理。”李乐坦言，虽然自己成功通过这样复杂的程序成功制止过部分“薅羊毛”行为，但面对成百上千的恶意订单，这种处理方式既耗时又费力。
李乐指出，那些使用软件或者小程序“运费险羊毛党”，发出的购物指令一般是程序自动操作，往往会忽略购买产品时运费细节。针对这一特点，他调整了自家网店的后台运费模板，对疑似“运费险羊毛党”出没频繁的地区，如浙江义乌、广东广州、河北邢台等，设置了单笔订单20元以上包邮，不满20元需支付10元运费的规则。
李乐解释称，他主要经营食品，单笔订单满20元会覆盖成本价，包邮不亏。一般单笔满20元的订单也均属于正常订单，通过设定上述运费规则后，可以规避一些订单退货带来的损失。
“如果是那种通过手动下单薅运费险羊毛的人，看到这种设定一般不会下单，通过机器下单运费险羊毛的人，就算买了再退，也能把损失给补回来。不过，这样的设置可能会让退货率受到一些影响，退货率提升，保费也会相应提高。”李乐说。
李乐还透露了电商平台对运费险补贴政策的变化。他店铺的商品，原来单笔订单的运费保险费在1元至2元左右，自己承担10%，剩下的由平台分担。但近年来，平台对用户的保障提高，商家需要承担的运费险保费也随之提高。比如，运费险仍然是2元，商家需承担80%至90%。
李乐表示，随着“运费险羊毛党”增多，商家们开始投诉抗议，尽管平台后来推出了一系列补贴措施，将商家对运费险的承担控制在运费险总价的一半，但相较于之前不到一成的承担方式，商家仍感到负担加重。
司法、电商平台出手治理
事实上，薅运费险羊毛的行为已经存在多年，最近几年越发猖獗。
2014年12月22日，中国首例“互联网保险”诈骗案在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宣判，被告人通过在淘宝网注册网店，采用虚假购物并投保运费险、编造虚假物流信息的方法骗取华泰财险保险赔款共计20余万元。最终“职业骗保师”以保险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6个月，并处罚金。
今年4月，湖南省永州市新田县公安局接到某电商平台报警，称有人通过虚假购物退货的方式骗取运费险。新田县公安局抓捕犯罪团伙时，现场查获作案用电脑及打印机14台、手机300余台、手机卡400余张、用于注册无货源网店营业执照90余张。自2023年下半年以来，这一团伙分工合作，通过网上虚假下单、购买有运费险商品后拒收的方式，骗取运费险70余万元。
北京升才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闫晓玲表示，故意虚构交易事实，制造退货的假象，利用退货运费险赔付金额与实际运费的差额，骗取保险费获利，属于《刑法》第一百九十八条保险诈骗罪的行为。这种骗保的行为，需要根据涉案的金额大小来追究法律责任，一般情况下，个人涉案金额达到1万元，团伙涉案金额达到5万元就达到数额较大的立案标准，要追究刑事责任。这种运费险骗保利用电商平台的运费险漏洞进行不正当牟利的行为，或损害商家、保险公司、电商平台的利益，也破坏了电商市场的公平竞争。
中新经纬获悉，目前淘宝天猫已就运费险问题，与合作伙伴进行多轮磋商，部分政策有望在今年9月试运行。本轮策略调整后，淘宝天猫商家有望获得更多运费险相关补贴。
淘宝内部人士透露，淘宝天猫此前已联合合作伙伴与警方，重点针对广东茂名、江西萍乡等其他地区的团伙作案以骗保罪进行打击，其中江西案件的嫌疑人已经抓获，广东地区已经立案。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授王国军表示，解决运费险相关的骗保“黑灰产”问题正确的路径唯有科技化。
王国军建议，第一，基于更丰富和准确的数据进行风险评估和定价，优化定价模型，对于退货率较低的优质消费者，可以提供更低的保费优惠，而对于退货风险较高的消费者，适当提高保费。第二，建立反欺诈监测系统，保险公司与电商平台共享数据；第三，设定合理的理赔条件和额度，避免过度赔偿导致的利益失衡，对于频繁退货的消费者，在一定期限内限制其理赔次数或降低理赔金额；第四，开发多样化的运费险产品，推出针对特定商品类别或特定时间段的运费险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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