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赖镇桃报道
面对美国掀起的关税风暴，欧盟和印度决定“抱团取暖”。
据央视新闻，当地时间1月27日，印欧领导人在新德里举行会晤。印度总理莫迪宣布，印度和欧盟达成自由贸易协定，并表示该协议覆盖全球GDP的25%和全球贸易额的三分之一。
双方都对自贸协定给予了极高的定调。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称，这项协定将创建一个覆盖20亿人口的自由贸易区，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贸易协定”。印度和欧盟都形容，这份协定是“所有协定之母”。
欧盟委员会称，欧盟超过90%的商品出口关税将被取消或降低，印度给予欧盟的关税减免将大幅改善欧盟出口产品的市场准入。例如，高达110%的汽车关税将逐步降至10%，44%的机械关税、22%的化学品关税和11%的药品关税也将基本取消。
很长时间以来，印度有强烈的保护主义倾向，为保护本土产业将不少国际品牌拒之门外，尤其是汽车产业，基本是塔塔汽车、马恒达这些本土车企的天下。连马斯克一直和印度拉扯也打不下来的汽车关税，如今印度却难得对欧盟松口，这种转变为何发生？这份“史上最大贸易协定”，可在多大程度抵御美国关税的逆风？
（资料图）
关税阴影下的自贸协定
“我是欧洲理事会主席，但我也是一位海外印度公民。”据环球网报道，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27日在新德里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掏出自己的“海外印度公民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因为我父亲的家族来自果阿（印度西部一个邦），欧洲与印度之间的联系于我而言具有个人意义。”
据新华社报道，美印签署的自贸协定旨在改善市场准入，减少贸易壁垒，并为双方企业提供更稳定的长期规划和规则。在协定框架下，双方将在贸易、安全和清洁能源转型等领域开展合作。
实际上，这份协议的达成来之不易，欧盟和印度经历了长达约20年的漫长谈判。2007年，欧盟和印度就启动了自贸协定的谈判，但很快就遭遇了障碍，2022年重启谈判，2025年谈判进度明显加快。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林民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欧盟和印度的自贸协定谈判持续了20年都没谈下来，期间中断了两次谈判，反反复复的主要原因正是在于双方都没有政治上的紧迫性，彼此都不是对方的重点外交对象，推进谈判就表现出三心二意。
近期印度有意愿推进和欧盟的自贸协定，部分也是看到潜在的市场机遇。据印度商业和工业部数据，欧盟是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在2024—2025财年，印欧双边货物贸易总额约为1360亿美元，其中印度出口额约为760亿美元，进口额约为600亿美元，印度对欧盟有着约16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
“此前印度在加入RCEP问题上，历经了整整7年、多达28轮的正式谈判，最后还是决定退出，主要顾虑就在于担心印度产品和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这些成员国竞争没有优势。所以，后来印度选择自贸协定谈判的对象主要为贸易顺差国，像加拿大、阿联酋、澳大利亚基本都谈成了自贸协定，印度也对欧盟有着贸易顺差，也就成为重点伙伴之一。”林民旺道。
谈判长跑20年，如今双方加速达成自贸协定，很大原因或在于美国关税的“倒逼”。
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8月，美国政府以印度进口俄罗斯石油为由，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将对印度商品总体关税税率提高至50%。2025年7月，欧美达成贸易协议，欧盟需取消对美国产工业品的关税并为美海产品和农产品提供优惠市场准入，以换取美国对大多数欧盟输美商品征收15%的关税。
近日，欧印双方又被美国关税阴影笼罩。新华社消息称，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4日警告，如果印度不按美方要求限制购买俄罗斯石油，美国可能继续提高对印度产品征收的关税。1月17日，欧盟也因格陵兰问题被美方威胁加税10%，尽管特朗普后来再次“TACO”，但市场依然担忧特朗普政府或会故技重施。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李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印度与欧盟此时达成FTA，是因为双方都需要这份协议，主要的推动力还是来自特朗普政府的不确定性和关税压力。去年8月以来，美国对印加征50%的关税，其中受影响最深的就是劳动密集型产品，包括纺织品、海产品、珠宝、鞋类和体育用品等，而美国与印度的贸易谈判一直没有进展，美国的关税显然给印度就业造成重大影响，给莫迪政府带来严重的压力。欧盟主要是在技术规管和格陵兰岛问题上与美国有重大分歧，不久前特朗普还威胁要对欧洲国家加征关税，迫其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屈服。
“因此，这份自贸协定释放出的信号在于不妥协、有选择。协定分别增加了欧洲和印度在与美国谈判时的筹码，告诉特朗普政府他们有选择, 不怕美国加征关税。对内而言，无论是欧洲还是印度都能增加内部信心，提振士气，同时这种不妥协的姿态也会提高欧盟和印度领导人在国内的威望和政治支持。”李莉指出。
“所有协议之母”潜力几何
据央视新闻报道，欧盟委员会称，根据自贸协定协议，欧盟出口商将获得如下便利：欧盟超过90%的商品出口关税将被取消或降低；每年可节省高达40亿欧元的欧洲产品关税；欧盟出口商获得竞争优势，印度给予欧盟贸易伙伴的最大贸易开放；欧盟服务提供商在金融服务和海事服务等关键领域享有进入印度市场的特权；简化海关手续，使出口更快更便捷等。
“这份协定在印度被称为是以向欧盟开放汽车与酒类市场，换取劳动密集型产品对欧出口。”李莉总结道。
目前，印度是欧盟的第九大贸易伙伴，占欧盟2024年商品贸易总额的 2.4%，远低于美国（17.3%）、中国（14.6%）或英国（10.1%）等主要贸易伙伴。欧盟对印度的主要出口产品包括机械和电器、运输设备以及化学制品。欧盟委员会预计，自贸协定将使欧盟对印度的出口额翻一番。
欧盟和印度都激动地称自贸协定为“所有协议之母”，这份协议打开了什么样的合作空间？
目前正在欧盟进行学术调研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全球价值链研究院研究员、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赵永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特朗普政府正在重新定义美欧同盟关系，跨大西洋关系裂痕不断扩大，欧盟寻求降低对美依赖，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印度正是一个理想的新合作对象，一是印度有着全球最大的人口规模，是一个飞速成长中的大市场；二是印度对比美国，政治确定性和可预见性高很多，签署自贸协定可增进稳定的经贸互动；三是欧盟和印度分别作为发达经济体和新兴经济体，产业上有着很强互补性，印度向欧盟出口初级原材料和纺织、家具等低端产品，欧盟可出口机床、汽车、光伏等工业品。此外，经贸合作也有可能带动人文交流的升温，赴欧留学的印度留学生或会增加，推动欧洲高校的创收。
印度在汽车和酒类上对欧降低关税，被认为是做出了罕见的让步。自贸协定显示，印度对欧盟的葡萄酒和烈酒关税将从150%降至20%至30%左右，汽车关税将从110%逐步降至10%，并设有每年25万辆的配额。
“近几年欧洲汽车业都在过难关，印度愿意开放一部分市场，也是为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盟国家的车企提供了新的出口市场。”赵永升说道。
周二，印度宣布和欧盟达成自贸协定后，印度车企已察觉到了竞争的压力。马恒达汽车股价一度下跌5.1%，跌至自2025年8月以来的最低水平。塔塔汽车日跌2.3%，印度政府和铃木合资的马鲁蒂铃木印度公司股价日内最大跌幅达到2.95%。
“去美贸易圈”能走多远
跨大西洋关系深度调整之际，欧洲国家正频繁往印度走动。环球时报报道称，1月12日，默茨在大规模商业代表团的陪同下抵达印度，展开为期2天的访问，双方共同签署了27 份合作意向声明与协议。2月中旬，法国总统马克龙也将访问印度。
印度政府估计，美国关税将冲击价值482亿美元的印度出口。凯投国际宏观经济咨询公司表示，美国对印度实施的关税措施将导致印度今年和明年经济增速分别下滑0.8个百分点。
为对冲美国关税冲击，欧盟和印度对自贸协定寄予厚望，后续能否如愿？
在李莉看来，该自贸协定有着一定不平衡性，简单说，这项协议有可能更利于欧盟而非印度。对印度而言，挑战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印度能在多大程度上将无法销往美国的劳动密集型产品转向销往欧洲。因为劳动密集型产品原本就是印度对欧出口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税也并不是很高，同时还会受到来自越南，孟加拉等国的同质竞争。欧洲能在多大程度上消化更多的印度劳动密集型产品，这个问题是存疑的。
其次，欧盟的诸多合规要求都有可能成为阻挡印度货的门槛。李莉进一步指出，欧洲从今年起开始实行碳税即启动碳边境调节机制。该机制对资源密集型产品有很大影响，印度对欧洲的钢铁铝的出口已然受到影响，有所下降。同时，欧洲的许多规管措施都涉及到人权、环保、气候变化和腐败等问题，这些对于印度而言都是比较大的挑战。
至于欧盟方面，尽管有了自贸协定，要进入印度市场，实际操作中也有可能遭遇一系列隐形的壁垒。赵永升谈及，印度是一个松散的联邦制国家，内部各邦主张未必一致，因而国家层面签署自贸协定后，印度地方也有可能推出对本土企业的补贴、对外资的隐形限制来保护本地产业。此外，印度在劳工、税务等各方面的条款多如牛毛，欧洲资本进入以后能否适应和本土化，都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在林民旺看来，欧盟和印度贸易量不大，达成自贸协定对全球贸易格局能带来多大影响值得怀疑。该协定的意义或主要在于提升双方信心，增加对美谈判的筹码和杠杆。
“欧印自贸协定不会非常顺利，因为仍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领域，包括农业市场准入、地理标志以及欧盟的碳关税。双方也有国内法律程序待完成，特别是重大贸易协议在欧洲议会闯关一直具有挑战性，最近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贸易协议在欧洲议会就遇到了不少波折。”前美国贸易谈判代表、现大西洋理事会高级研究员Daniel Mullaney认为。
不过，两大经济体达成自贸协定，本身已是一个重要起点。在赵永升看来，欧盟试图在美国之外构建一个安全自主的供应链网络，不希望在经济领域处处受美国牵制。贸易议题较好入手，未来或许还会逐步拓展到产业、科技合作等，新兴经济体和发达经济体之间会形成什么样的合作、谁是最大赢家，有着不小想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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