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爆火的启示：中国如何培植创新基因？
作者：吴斯
“深度求索(DeepSeek)将来怎么样不得而知，但它的横空出世至少告诉世界，中国很多‘小角落’能够爆发出大能量。”
在近日由盘古智库举办的研讨会上，谈及正以破圈之势引起全球巨震的国产AI大模型DeepSeek时，国盛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熊园表示，如果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说，它提高了中国的科技知名度，也让国际资本重拾拥抱中国资产的信心。“一位外国基金经理告诉我，他们内部从来没有写过对中国超过40页的报告。但因为DeepSeek，他们刚刚完成了60页的报告。”
春节前夕，中国AI初创公司DeepSeek发布的开源模型DeepSeek-R1，以不到OpenAIGPT-4o模型十分之一的训练成本，达到与之接近的性能，并实现开源，颠覆了AI行业认知。而这家初创公司成立不过一年多，脱胎于一家以量化交易为主的对冲基金，公司85后创始人梁文锋成长于“广东一个五线城市”、浙大硕士学历出身，其团队成员均为本土研究人员。
于是，这一典型的中国版“大卫战胜歌利亚”的故事，引发国内外资本市场、学界和产业界的广泛讨论。国际市场重新审视中国企业创新实力的同时，国内市场也开始思考金融资本在支持科技创新中的角色，探索DeepSeek的成功能否被复制。
“DeepSeek现象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我国去年的研发投入比2014年多了2万多亿元，这一规模可能在全球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与此同时，企业的主体地位也在逐渐形成。但赋能企业还缺少一些机制，目前研发投入靠前的企业还是以国企主导，地方还有待营造出更好的创新创业环境。”九三学社中央副秘书长、科技专委会主任张旭说。
创新及创新人才的再定义
近期以来，将全球视线吸引到中国市场的主角有二：一是超过ChatGPT成为全球增速最快的AI应用，并以算法集成创新突破算力限制，以开源模式引发“科技平权”讨论的DeepSeek；另一个是中国影史首部票房破百亿元、进入全球票房榜前11名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
优实资本董事长邢杰表示，DeepSeek掌舵人梁文锋与魔童哪吒有相似之处。“梁文锋就是一个活着的哪吒。他不是‘名门正派’，但也‘杀出了一条血路’。”。
邢杰解释说，如果将DeepSeek-R1的推出放回到AI产业发展的时间轴上，它的影响力可能比较有限，但DeepSeek的R1恰恰是在从预训练向推理转向的大模型第二阶段，在国内算力资源受限的情况下，达到与全球顶级大模型OpenAI o1比肩的性能，由此打破此前业界圭臬――大模型训练的效率或者是创新的速度，根本上取决于算力大小。
“有时候匮乏反而是财富，正是因为算力的匮乏倒逼了DeepSeek做汇编语言方面的编程，就像以色列资源极度匮乏，但反而极度创新。这是值得国内目前处于弱势地位的行业和机构思考的。”邢杰说。
邢杰认为，Open AI发表论文说过程性激励非常重要，其确实也沿着这个思路获得成功，但闭源之下，业界只能根据其提供的思路往前走；而DeepSeek发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是改过程激励为结果激励，通过推理模式的形成能够以高性价比达成类似性能。
硅谷知名风险投资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近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提出，这家中国公司想出了如何使用更便宜的芯片(获得高性能)，将使用变得更加高效。与此同时，他们以开源的形式将经验提供给全世界，为任何想要进行类似工作的其他人提供了路线图。
“六个月前，这些还非常深奥、极其昂贵且专有。如今，它变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免费且永远可用的。” 马克・安德森说，在美国，很多大型科技公司、互联网公司和初创公司，要么正在基于DeepSeek进行重建，要么将其整合到他们的产品中，要么研究他们使用的技术，并用它来改进现有的AI系统。
多名国内业界人士认为，DeepSeek的横空出世，让市场开始重新定义创新。
DCCI未来智库与FutureLabs未来实验室首席专家胡延平认为，DeepSeek的亮点，按实际价值其实依次是强化学习、混合专家模型MoE、知识与模型蒸馏、多头注意力、多Token预测、混合精度训练和PTX等，尽管没有一项是DeepSeek自己完全原创、独创的，但是DeepSeek成功地进行了非常系统的再创新，使得DeepSeek模型在推理能力方面大大提升并实现了降本增效，也让模型能力的展开成为可能。
图灵新智算创始人暨董事长刘淼持相近态度。他提出，“在目前AI领域几乎很难有从0到1的原创了。”OpenAI第一个走出来，利用算力、数据、算法作出了智能涌现。DeepSeek则是把每一个环节做到极致，达到了高质量、低成本的效果。它的成功证明了，以工程学的路径达到整个系统优化是完全可行的。
而在邢杰看来，DeepSeek的成功，也提示着中国社会和各级组织，需要看到一类“非共识、非主流、非中庸”的创新人才。越前沿的东西可能越是非共识的，这需要从机制上保证，从资源上支持，从文化上给予土壤。
一名业内人士对第一财经表示，即便实施开源，国内AI企业短期内也很难成为第二个DeepSeek，其背后的原因就在于很难有企业拥有足够的自有资金、能力和恒心，专注于纯技术。
另一方面，DeepSeek的“免费”和“高性价比”不免令人想起电商界的拼多多。不过，目前，DeepSeek-V3 API服务的优惠价格体验期已结束，从2月9日开始已调整新的付费价格。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在DeepSeek的API涨价200%-500%区间时，如阿里云等实施大幅度降价。这种‘你涨价我降价’的现象，我称之为叫AI大模型的内卷以及反内卷。AI大模型领域比任何其他领域都更需要反内卷，如果大家都没有钱挣，就变成了少数人的游戏，这会极大妨碍整个创新的进程。”胡延平说。
如何影响中国创新路径？
“DeepSeek以及《哪吒2》的破圈，对中国创新的体制机制、对各方面都是一次触动。我们必须重新审视市场的力量、基金的力量、场景的力量，以及年轻人的力量和宽松环境的力量。总之，DeepSeek的爆火不仅是一次技术突破，更是对创新思维的肯定。”盘古智库理事长易鹏说。
梁文锋成立量化基金幻方量化，曾是熊园的客户之一。后来，梁文锋在接受采访时曾提出，幻方量化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该团队对技术驱动创新的信心，这促使其后来成立了纯技术公司DeepSeek。
Aletheia Capital中国策略分析师陈昌华近日撰文提出，这次突破来自一家以量化交易为主的对冲基金，或许会让人理解金融和其他服务业对经济和科技进步的贡献。一个现代经济体要健康发展，需要多个产业协同进步，而一个企业最原始的诉求就是提供消费者需求。
也有业界观点认为，DeepSeek让人们对于中国在什么地方，以什么体系，可以培植出如DeepSeek一般的现象级创新，产生思考。
作为中国第一批互联网连续创业者中的一员，近一段时间以来，英诺创新空间创始合伙人、清华校友总会互联网与新媒体专委会秘书长邓永强经常面对三个问题：梁文锋为何来自于浙大而非清华(全国信息工程排名第一)？这家年轻的大模型公司为何在杭州而非其他城市？站在投资人的角度，如何看待VC们集体错过DeepSeek的现象？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这种创新为何没有出现在科研院所、互联网大厂或者科技巨头公司？
“国家战略引领下的一些大院、大所以及相当多由地方政府合资成立的新型研发机构，他们过去在基础研究上，包括在解决一些卡脖子问题上，形成了一种比较主流的技术创新体系。但以DeepSeek为代表的创新，是非常市场化的，是在一个市场空白点上实现的重大突破。”人文财经观察家、秦朔朋友圈发起人秦朔说。
张旭认为，对于未来的科技体制改革框架，应该有两个转变：第一是从“跟随”到“原创”的转变。原创不见得是基础研究。另外目前科技创新的人才激励和评价体系还有一些待改进的地方，需要把机会给予更多年轻人；第二，尽管目前企业的创新主体地位越来越明显，但政策还不够配套。比如科研经费需要进一步向企业主体转移。
从城市维度来看，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梁春晓表示，杭州与成都两座城市有个共性特征，就是亲近小微，柔性治理。所以，这两座城市聚集了很多的小微企业，能够产生震惊中国和世界的成绩并非偶然。
以电子信息产业密集的深圳为例，一名接近当地政府的人士提出反思：第一，杭州的创新是以软件和阿里生态为核心，而深圳尽管在十几年前开始就注重原创和教育基础设施培养，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第二，近五到十年里，深圳过于注重引进大企业，但部分大厂的创新成果并不尽如人意；第三，深圳的成本不断推高，使得不少中小企业离开深圳去往长三角。
“目前，当地政府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创新问题，预计近月内会有政策出台。”前述人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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