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李思辉 王悟诚
“也许引用了主编的论文，我的文章才能顺利发表。”近日，意大利锡耶纳大学学者萨尔瓦托雷·比蒙特（Salvatore Bimonte）在一封发给期刊编辑委员会的邮件中写下这句话，表达自己的不满。
事情的起因是，他投稿给《国际旅游研究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ourism Research，简称IJTR）的论文在经历长达18个月的审稿后被拒，理由包括研究主题“不太合适”，以及论文未以案例研究形式提交等。
这一邮件内容引起了学术监督网站“撤稿观察”的关注，他们对这本旅游研究期刊展开了分析。数据显示，IJTR近年来发表的论文中，超过一半引用了现任主编李鼎烈（Timothy J. Lee）的研究成果。
图为豆包AI生成
惊人的引用比例
IJTR由学术出版商Wiley推出，自1997年起在英国发行，是旅游研究领域的一本国际学术期刊。该期刊被收录于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SCI）和期刊引证报告（JCR）体系中。
自2023年5月起，澳门科技大学酒店与旅游管理学院教授李鼎烈担任该刊主编。据澳门科技大学介绍，该职位曾吸引约5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申请，经过约3个月的官方选拔程序后，李鼎烈最终获聘。
李鼎烈在英国萨里大学（University of Surrey）获得酒店与旅游管理硕士和博士学位。移居澳门前，他曾在澳大利亚和日本任教授，目前已在学术期刊、书籍及会议上集中发表330多篇研究论文，其中120篇发表于SSCI收录期刊。他在个人简介中提及，自己是2025年全球高被引研究人员之一，并表示其论文在谷歌学术“健康与保健”类别中引用量排名第一。
“撤稿观察”发现，在担任主编的早期阶段，李鼎烈的研究在IJTR论文中的引用数量总体保持稳定。但从2024年开始，这一情况出现明显变化。
根据“撤稿观察”对科睿唯安的数据库分析，2024年IJTR共发表186篇论文，其中134篇引用了李鼎烈的研究成果，占比接近四分之三，而且不少论文引用了不止一篇他的文章。这一趋势在2025年仍在持续。
如果将李鼎烈本人发表的论文中的自我引用剔除，自2024年以来IJTR发表的论文中仍有约55%包含对李鼎烈研究成果的引用。
意大利锡耶纳大学经济学家、长期研究学术出版指标的学者阿尔贝托·巴奇尼（Alberto Baccini）表示，这一比例“令人震惊”，并称自己此前从未在其他期刊上看到过类似情况。
期刊回应、编辑辞职
针对外界对引用比例的质疑，“撤稿观察”联系了李鼎烈。
李鼎烈在回应中表示，相关数据未必能够准确反映期刊的情况，“由于该期刊已经运作了数年时间，相关统计数据并不特别稳定，也不具备客观的可靠性”。他还补充说：“不要在短时间内根据非常主观的样本来判断这些数字。”
在媒体记者向他发送完整的数据分析后，李鼎烈进一步解释称，由于自己“是旅游学科领域内顶尖学术期刊中为数不多的编辑之一”，因此经常受邀前往“许多大学”进行学术讲座。
“许多论文质量很高，适合发表。”他说。不过他同时指出，一些研究人员存在一种误解，即认为要让论文被接收，就必须引用期刊编辑发表的论文。
Wiley也对相关争议作出回应称，出版社已经注意到外界对IJTR引用模式的担忧，并称已在期刊编辑流程中“增加额外的筛选环节，以便在论文发表前进行评估”。同时表示，Wiley正在与主编密切合作，以确保期刊遵循学术出版的最优规范。
在这一争议背景下，期刊编辑团队近期也出现了一些人员变动。IJTR的编辑胡安·加布里埃尔·布里达（Juan Gabriel Brida）以及另一位编辑相继辞职。李鼎烈并未就邮件事件与编辑辞职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作出直接回应，只表示两位编辑“各自都有个人原因需要离职”。
他还表示，目前正在处理大量稿件，并计划在未来几个月内再招募5名副主编。“全球范围内已有近10位非常优秀的候选人提交申请。一旦他们加入，我们将形成良好的团队合作。”李鼎烈说。
李鼎烈每个月都会与Wiley的工作人员举行会议，讨论期刊运营情况以及当前面临的问题。“在过去12个月中，期刊的投稿与评审制度发生了重大调整，这也造成了一些流程上的延误。”他说，“过去三年间，投稿数量几乎增加了两倍。”
类似的引用异常，如何识别？
不过，围绕该期刊引用模式的争议并未随着这些回应而平息。“撤稿观察”和部分研究者继续对相关数据进行分析，并试图判断这些引用是否存在偏向。
根据Web of Science的统计，在目前发表的218篇引用李鼎烈研究的论文中，有近一半的作者来自中国，还有一半的作者所在机构分布于韩国、美国、马来西亚、英国和土耳其等国家。
对于这一现象，巴奇尼指出，即使这些引用来自不同国家，主要受益者仍然是被引用的学者本人。“这些引用指向的是李鼎烈的论文，而不是期刊本身。”他表示，目前并没有证据表明李鼎烈曾直接要求作者引用其研究，但由于同行评议通常是匿名进行的，此类证据“几乎不可能获得”。“除非有作者主动站出来说明他们曾受到压力，否则外界很难了解真实情况。”他说。
这一事件在“撤稿观察”网站的评论区引发了广泛讨论。有网友认为，编辑不当行为在学术界并不罕见，只是往往被更常见的作者层面的不端行为所掩盖。类似的引用异常现象在其他期刊中也曾出现。
同时，也有学者在学术论坛上公开批评相关做法，认为这类行为“不符合学术伦理”，并呼吁出版商加强监督，要求期刊在编辑流程、审稿时间和引用规范方面提高透明度。
在巴奇尼看来，在“不发表就出局”的评价体系下，学术成果越来越依赖论文数量、引用指标和期刊排名等量化标准。在这种环境中，编辑委员会，尤其是主编，可能逐渐从学术共同体的“看门人”，转变成为出版商服务、为发表指标服务的雇员，并因此获得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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