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张梦琦 实习生胡宇茜
茂名化州一家糖厂的老板陈耀，做了一桩明知会亏本的买卖。
今年4月初，广东、广西、福建等地的果蔗遭遇大面积滞销。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陈耀在接到多位蔗农求助电话后赶到增城田间，见连片甘蔗无人问津，蔗农直言“甘蔗再不腾地，就要耽误下一季春耕”。
当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我要帮帮他们。”
尽管这些果蔗纤维含量低、水分高，并非制糖标准原料，陈耀所在的工厂还是敞开大门收购果蔗，来者不拒；因为工厂每天加工能力有限，送果蔗的货车大排长队，又是陈耀提出，给排队的货车司机免费提供一日三餐，等候超过24小时的，每吨再额外补贴10元。
在工业制糖领域，“果蔗不能制糖”是行业共识。为了攻克果蔗榨糖技术难关，糖厂不得不改造设备，综合成本因此陡增近30%。“我也后悔过收果蔗，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不干这个事情更后悔。”陈耀说。
好在陈耀的善举，很快在当地引发了一场“甜蜜接力”。糖厂的白砂糖采购订单持续涌来，下游“中国月饼名城”茂名的众多饼企提前锁定了万吨订单；电商平台也循着网友的需求，主动递来橄榄枝。
目前，糖厂累计收购果蔗超过6.7万吨，为蔗农止损超过1600万元。在化州环环相扣的产业链上，数万吨滞销果蔗被快速消化。
等待着进入厂区的货车长龙，图源茂名日报
一场果蔗急救激发全链条响应
厂里开会讨论时，大家起初都不太同意，“榨果蔗没经验，很可能收过来没法正常生产”。当果蔗上了产线，陈耀和技术团队才发现，事情比想象更棘手。
制糖是把甘蔗榨出汁，再以蔗渣为燃料，把汁水熬成晶体的过程。而果蔗纤维太细，压榨时会堵塞排气孔，使汁液排出受阻，燃烧性能大幅下降。在此情形下，糖厂日产量从满负荷的4500吨降至最低2880吨（每小时仅产120吨）。
全厂告急，陈耀的“囤货”习惯意外成为破局关键。
糖厂将常年保留的干蔗渣与湿果蔗渣混合投入燃烧，才勉强维持锅炉运转。陈耀说：“这也是天意，不然哪个厂都搞不定。”另一面，机械出身的陈耀带领技术团队昼夜值守，对压榨、干燥等环节逐项改造。不到10天，糖厂日产量就回升至4100吨。
经济账同样不容乐观。设备损耗加剧、维保频次上升，加之运渣费用、司机补贴等，日均综合支出超5万元。这就导致糖蔗改果蔗的制糖成本上升约30%。
连续高负荷运转中，一台关键真空泵突发故障，眼看就要停机。佛山市帝凯龙泵业有限公司得知后，紧急无偿捐赠一台全新设备，从珠江西岸到粤西山区，以最快速度运抵车间。
茂名深厚的产业基础，也为陈耀的糖厂托了一把底。茂名是“中国月饼名城”，全市200多家月饼企业年产值近50亿元，对优质白砂糖有着天然且稳定的需求。基于此，这场应急收购，快速转化为一次全链条的协同响应。
4月28日，茂名市食品行业协会会长戴国荣带领20家本土食品企业负责人，集体赶到耀明糖厂，一举签下1万吨白砂糖采购合同。签约现场，奥运冠军全红婵的父亲全文茂从湛江专程赶来，代表一家企业签下500吨白糖订单。
这条产业链顺畅运转背后，化州市政府专门组建了服务专班驻厂，统筹交通、农业、应急等部门，开辟临时停车路段，维持蔗车秩序。金融机构快速向糖厂发放3000万元专项贷款，确保收购资金不断链。
陈耀深知，要根治果蔗滞销，还必须跳出传统制糖老路，加快产品创新、提升品牌价值。南方财经记者获悉，糖厂将在明天上线“小包装红糖”新品。此外，他自费筹建的糖业博览馆主体已经完工，糖业文化展示与研学体验也即将开启。
货车进入厂区，图源茂名日报
化州农业抵住考验
“有蔗才有厂，厂农一家”，陈耀的糖厂用三十年践行这句话。
1995年，陈耀承包濒临倒闭的化州糖厂，坚持推行“公司+基地+农户”模式，即由企业提供蔗种、化肥和技术指导，农户种出来的甘蔗由糖厂保底收购。公司每年再投入150多万元奖补产蔗大镇、大村和专业户。
这样的生产经营模式，也成为化州蔗糖产业壮大的关键因素。
作为国家重要的蔗糖生产基地，化州素有“茂名糖罐子”之称，甘蔗与食糖产量连续20多年占茂名全市八成以上，全市常年甘蔗种植面积稳定在10万多亩。
为将分散种植户拧成一股绳，化州市甘蔗产业协会通过合作社模式整合全市5600多户种植户，推动农资集采、技术推广与产销对接。
在镇村层面，产业集聚效应已然显现。例如，良光镇甘蔗种植面积达2.2万亩，覆盖超半数行政村，年产值约5400万元。笪桥镇以“三万亩甘蔗、两万亩黄瓜、一万亩果蔬”的产业格局，跻身甘蔗专业镇行列。
在化州，糖业已成为带动一方农户增收的支柱产业。据悉，全市糖蔗种植带动农户5700多户，其中百亩以上种植大户350多户，蔗农糖蔗原料生产总收入达3.2亿元。产业链带动就业5万人，年产值突破10亿元，种植户亩均利润800至1000元。
这次突发压力面前的集中响应，也反映出化州数十年深耕现代农业的产业韧性。
近年来，化州以“百千万工程”为总牵引，锚定特色产业赛道，推动种植、加工、流通全链条协同发展。除蔗糖出名以外，化州的化橘红、罗非鱼、预制菜三大特色产业均已入选《广东省县域特色产业目录》。
此前，作为大岭村“荣誉村长”，陈耀曾自掏腰包改造村屋、捐出上千棵树苗花卉，更将“公司+基地+农户”模式从蔗田延伸至化橘红林，带着村民把这颗小果子做成了富民强村的支柱产业。
在列入“药食同源”目录后，化橘红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26亿元，产品种类增至200余种，迎来快速发展期，也让陈耀看见了跨产业合作机遇。据其介绍，耀明糖厂正计划结合平定镇大岭村“中华化橘红第一村”的产地优势，研发生产化橘红相关糖产品，进一步丰富产品线，目前已与全国人大代表、化州市化橘红产业协会会长廖志略进行初步对接。
此外，在这场接力中，不少糖水铺自发为货车司机送来绿豆沙、清补凉，还有市民特意熬了200碗糖水送到车队前，所用白糖正是来自耀明糖厂。
而这些星罗棋布的糖水铺，也关乎化州正在加速崛起的预制菜产业。当前，化州香油鸡、隔水蒸鸡、扣肉、牛杂、拖罗饼、糖水等地方独有风味，正通过冷链物流端上大湾区餐桌，带动上万农户参与产业链分工。数据显示，化州预制菜产业园已有14个子项目陆续投用，总产值达72.77亿元，预制菜产量19.5万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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